电光石火间,一股不属于苏半夏的记忆,如同决堤的洪水,悍然冲入了她的脑海。
那是在约莫半月之前,一个同样阴冷的夜晚。
扎纸匠灵犀翁,正像往常一样,用一块浸了秘药的软布,小心翼翼地擦拭着那块他守护了一生的“天棺”侧板。
也就在那时,他枯槁的瞳孔猛然一缩。
他看到,侧板那浑然天成的木质纹理之中,竟无声无息地渗出了一缕比发丝还要纤细的黑气。
那黑气,充满了不祥与污秽,仿佛是来自九幽黄泉的诅咒。
灵犀翁没有声张,甚至连脸上的表情都未曾改变分毫。
他只是平静地完成了维护,但在那之后,他连夜点燃了工坊内所有的灯火,以平生最快的速度,用他那神乎其神的扎纸秘术,复制了一件与真品侧板在外观、气息上都惟妙惟肖的“赝品”,将其悄然置于坊内原处。
而那块真正的侧板,则被他用三层特制的油纸紧紧包裹,趁着夜色,藏进了皇陵上层,那座早已废弃的“观星台”的通风井深处。
记忆的最后,是灵犀翁那带着无尽决绝与恐惧的残存意识,在匠魂深处发出的最后一道哀鸣:“侧板绝不可落入它手……那里面……封着一道‘净火’……”
记忆至此,戛然而止。
“吱——!”
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尖叫,将苏半夏的神思拉回现实。
只见那具童子纸人,在接触到鬼匠手那层灰白光芒的瞬间,仿佛被烙铁烫到一般,心口位置冒起一缕黑烟,猛地向后弹开。
“啊——!”
与此同时,被诅咒意识操控的灵犀翁本体,也遭受了强烈的反噬。
他捂住头,发出一声痛苦至极的嘶吼,那双漆黑瞳孔中的诡异黑芒,如同风中残烛般剧烈闪烁起来。
好机会。
鲁妙手眼中精光一闪,抓住这稍纵即逝的破绽,手腕猛地一抖,那柄刻满符文的短柄木槌脱手而出,化作一道残影,不偏不倚,正中洞窟顶部悬梁上挂着的一盏古旧青铜灯。
“哐当!”
灯盏应声而碎,内里残存的、早已凝固成膏状的灯油,如同有了生命一般,化作一道金色的油线,劈头盖脸地淋在了灵犀翁的身上。
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那灯油遇体即燃,竟“腾”地一下,燃起了一片淡金色的火焰。
火焰看似猛烈,却不伤他分毫皮肉衣衫,只是死死地贴着他的体表灼烧。
而随着火焰的燃烧,灵犀翁的皮肤之下,浮现出无数道扭曲蠕动的黑色丝线,在火焰的灼烧下发出“滋滋”作响的腐蚀声,仿佛冰雪遇到了烈阳。
“——!!!”
一股无声的、充满了暴怒与恶毒的精神尖啸,在整个洞窟内轰然炸开。
诅咒意识被彻底激怒了。
“簌簌簌!”
洞窟内,所有悬挂着的纸人纸马,齐刷刷地“活”了过来,它们空洞的眼眶黑芒大盛,连成一片,如同一张由纯粹恶意构成的天罗地网,形成一道无形的精神冲击波,朝着鲁妙手狂涌而去。
“哼!早防着你这招!”
鲁妙手早有防备,猛地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噗”地喷在早已扣于掌心的一张符纸上。
符纸遇血即燃,腾起一团妖异的血色火焰,在他身前形成了一道摇摇欲坠的屏障。
“砰——!”
精神冲击波悍然撞在血色火焰之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鲁妙手的身形猛地一晃,脸色瞬间煞白如纸,显然,硬抗这一击,对他造成了巨大的消耗。
就是现在。
苏半夏抓住了鲁妙手拼死创造出的这一瞬间的空隙。
她身形如电,鬼匠手再次探出,这一次,她的目标不再是那些纸人傀儡,而是直指灵犀翁的眉心——她要强行侵入他的识海,与那该死的诅咒意识,争夺那一部分尚未被完全吞噬的匠魂。
“嗡!”
指尖触及眉心的瞬间,苏半夏只觉得自己的意识被一股阴冷、粘稠、宛如沼泽般的巨大力量死死缠住,要将她的魂力彻底拖拽、吞噬。
但她不退反进,凭借着鬼匠手对“匠造本源”那种与生俱来的亲和力,她的魂力竟如同一条滑不留手的游鱼,在那片漆黑的泥沼中飞速穿梭,精准地寻找并“点亮”那些属于灵犀翁本人的、与扎纸技艺相关的纯粹记忆烙印。
那是他一生心血的凝聚,是他匠魂最核心的根基。
“点亮”他第一次成功扎出纸鸢的喜悦;“点亮”他在灯下苦心钻研古籍的专注;“点亮”他为守护侧板而立下重誓的决绝……
每当一段属于工匠的纯粹记忆被点亮,灵犀翁眼中疯狂跳动的黑芒就黯淡一分,他身体的控制权也短暂地回归了一瞬。
“观……观星台……”
他那早已被黑气侵蚀的嘴唇剧烈颤抖着,用尽最后一丝回归的清明,从喉咙深处挤出了几个断断续续的字眼。
“井口……向西……七步……三尺下……油纸包……”
“找死!”
诅咒意识察觉到灵犀翁竟敢泄露秘密,瞬间发起了最猛烈的反扑。
“呃啊!”
灵犀翁的身体猛烈地抽搐起来,七窍之中,竟开始缓缓渗出粘稠的黑血,生命气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衰败下去,显然已经到了崩溃的极限。
“来不及了!”
鲁妙手见状,双目赤红,不再有丝毫犹豫。
他猛地从随身的布袋中,掏出了一叠巴掌大小、雕刻精巧的微缩棺木模型,咬破指尖,飞速将鲜血依次抹在模型之上,口中念念有词,声如洪钟。
“以我之血,请祖师上身!七棺镇魂,敕!”
话音落,咒印成。
七口微缩模型迎风暴涨,瞬间化作七口漆黑的小棺,发着凄厉的破空声,分别钉向灵犀翁的头顶、双肩、双膝、胸口与后心。
“砰砰砰砰砰砰砰!”
七声闷响过后,一个简易却霸道无比的“七棺镇魂阵”已然布成。
灵犀翁的动作骤然僵住,眼中那即将彻底吞噬他理智的黑芒,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强行禁锢在了眼眶之内,再难寸进。
鲁妙手大口喘着粗气,急促地冲着苏半夏喊道:“这阵法只能困他半柱香!快!去观星台找侧板!找到后立刻回来,我需要侧板内的‘净火’,才有可能真正驱除他体内的脏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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