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的概念,碎了。
当苏半夏的意识从那片被净火焚烧殆尽的纯白地狱中挣脱时,整个世界都像隔了一层厚重的毛玻璃,模糊、迟钝,且带着令人窒息的耳鸣。
冰冷,是唯一的触感。
刺骨的寒意顺着背脊爬上后颈,她费尽了全身力气,才勉强掀开沉重如铅的眼皮。
映入眼帘的,是纸灵坊那熟悉的、布满青苔的洞窟穹顶。
身侧,鲁妙手蜷缩着倒在地上,胸口有着极其微弱但还算平稳的起伏。
他那张老脸已经彻底失去了血色,干瘪得如同风干的橘皮,但至少……还活着。
不远处,那块天棺侧板静静地躺着,中心那团曾霸道无匹的净火虚影,此刻已黯淡得宛如将熄的烛火,若不仔细看,几乎无法察觉。
洞窟内,那些曾铺天盖地、令人作呕的黑色丝线消失得一干二净,诅咒意识那股粘稠如沼泽的怨毒气息,也已荡然无存。
危机,似乎解除了。
苏半夏松了口气,试图撑起身体,可指令传达到了四肢,身体却像一堆不属于自己的烂泥,毫无反应。
她迟钝地低下头,看向自己的右臂。
那一瞬间,她浑身的寒毛都倒竖了起来。
原本包裹手臂的黑带早已化为飞灰,皮肤下那疯狂蔓延的晶石化进程确实停滞了。
但整条手臂,从指尖到肩膀,都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半透明的虚幻感,仿佛不再是血肉之躯,而是一道随时会消散的青烟。
更致命的感觉,正从灵魂深处传来。
那不是痛,而是一种比任何酷刑都更恐怖的“空”。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魂”,正在流失。
就像一个被戳了无数个小孔的沙漏,魂力正化作看不见的金色微粒,一点一滴地、不可逆转地逸散向某个未知的虚空。
就在这时,视野中,阴阳眼系统的界面猛地弹出。
但往日清晰的图标此刻都蒙上了一层死寂的灰色,无法点击。
只有界面最下方,一行血红色的文字如同心脏般,在疯狂地搏动、闪烁:
【警告:宿主魂力本源遭受不可逆燃烧,消散进度:71%。】
【预估完全消散时间:七个时辰。】
【检测到符合“跨界紧急协议”触发条件……协议强制激活中……】
血字还未消失,整个系统界面便开始剧烈地扭曲、折叠,最终化作一个深不见底的漆黑漩涡,在她的视野中央缓缓旋转。
一道冰冷、机械、不带任何生命应有温度的声音,跨越了听觉,直接在她即将崩散的意识深处轰然响起:
“检测到‘匠魂持有者’濒临魂散。根据《阴阳跨界紧急事务处理暂行条例》第三章第七条,现向你发出‘无间宴’临时邀约。”
“赴宴者,可于宴上以‘等价物’向本届轮值阴判官·无咎,申请‘暂缓消散’或‘置换生机’。”
“邀约有效期:一刻钟。拒绝或超时未回应,视为自愿放弃权益,系统将解除绑定,任宿主魂归天地。”
阴判官……无咎。
这两个字,如同九幽玄冰,狠狠刺入她即将涣散的意识。
苏半夏猛地看向那行不断跳动的消散倒计时,又瞥了一眼身旁昏迷不醒的鲁妙手,和那块几乎报废的侧板。
天棺未成,萧无咎的噬心蛊未解,皇陵地宫里那更大的阴谋还像一头巨兽般蛰伏在暗处……
她不能死。
绝不能死在这里。
几乎是耗尽了最后一丝清醒,她用尽全部的意念,朝着那个旋转的黑色漩涡,发出了野兽般的咆哮:
“我——接——受!”
话音落下的瞬间,黑色漩涡猛然扩张,如同一张吞噬天地的巨口,将她的意识彻底卷入其中。
在与身体彻底失去联系的前一刹那,她看见自己那条半透明的手臂上,一个扭曲繁复的黑色符文凭空浮现,那形状,像极了一张被微缩了无数倍的诡异请柬。
意识在无尽的黑暗中急速下坠。
那道冰冷的声音再次响起,但这一次,竟带上了一丝近乎嘲弄的奇异波动:
“邀约确认。赴宴者:苏半夏。身份:阳世肉身濒毁之残魂。”
“传送坐标:黄泉边界·无间阁。宴席开启时间:阴时三刻。”
“特别提示:本届轮值阴判官‘无咎’,与阳世某位存在有因果纠缠,其裁决可能具有‘倾向性’。请谨慎选择你的‘等价物’与‘诉求’。”
话音刚落,那股失重下坠感戛然而止。
苏半夏发现自己“站”在了一条暗红色的长廊入口。
长廊两侧,无数盏幽绿色的灯笼悬浮在半空,惨淡的光晕里,一张张痛苦扭曲的人脸若隐若现,无声地嘶吼。
长廊的尽头,是一扇由无数森森白骨拼接而成的巨门,门缝里透出令人灵魂冻结的寒气。
门楣之上,以早已干涸发黑的鲜血,书写着三个狰狞的大字:
*无间阁。*
她低下头,一张触感冰凉如尸的黑色纸帖,不知何时已静静躺在她那虚幻的掌心。
纸帖上,以流动的金粉勾勒出她的名字,其下,还有一行娟秀却又透着无尽诡谲的小字:
*“宴资:魂。宴酬:命。宴则:无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