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心的黑色纸帖，冰凉刺骨，那寒意仿佛不是来自物质，而是直接渗透魂魄，要将她的意识都冻成僵硬的碎片。
苏半夏站在那扇由无数森森白骨拼接而成的巨门前，渺小得如同一只随时会被碾碎的蝼蚁。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也没有令人牙酸的摩擦。
那扇仿佛承载了万古死寂的白骨门扉，在她面前，无声无息地向两侧滑开。
门后，并非她想象中的森罗殿堂，也不是烈火烹油的刑罚地狱。
而是一片……无尽的虚空。
一片悬浮在绝对黑暗中的，巨大而碎裂的棋盘。
棋盘由黑白两色的玉石构成，却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痕，无数碎片化的棋格悬浮在原位，彼此间保持着微妙的距离，仿佛下一秒就会彻底崩塌，坠入下方的无尽深渊。
而在那片碎裂棋盘的对岸，一道身影静静端坐。
他整个人都被笼罩在一层浓郁到化不开的灰雾之中，面容、身形、衣着，一切都模糊不清，仿佛不属于这个维度的存在。
唯有他手中握着的那支暗红色判官笔，笔锋凝练如血，散发着不容置疑的、裁决生死的天道威压。
阴判官·无咎。
棋盘的边缘，一个佝偻的身影垂首而立，如同一尊枯朽了千年的石像。
他身形干瘦，脸上覆着半张早已破损的傩戏面具，只露出一只空洞、无神的眼睛，死寂地“看”着虚空，仿佛接引苏半夏至此，便耗尽了他全部的存在意义。
是幡奴。
无咎没有开口，甚至没有丝毫动作，但棋盘之上，那些碎裂的黑色玉石格子里，却自行浮现出一行行猩红如血的文字，每一个字都带着令人灵魂战栗的冰冷规则：
【宴资：魂。你可支付之物有三：】
【一为记忆，每份记忆可延缓消散十二时辰；】
【二为情感，剥离一种情感根基可换取七日生机；】
【三为因果线，斩断一条与他人的深刻因果可置换一月阳寿。】
【选吧。】
苏半夏下意识地看向自己那条半透明的手臂，系统界面虽已消失，但她能清晰地感觉到，消散的进程非但没有停止，反而因为跨界的消耗而加速了。
她的魂体，就像暴露在烈日下的薄冰，正在飞速消融。
73%……
她必须立刻做出选择。
剥离情感？
她脑中闪过萧无咎那双深邃如夜的眼，闪过青黛调皮的笑，闪过鲁妙手那张布满皱纹却执拗的脸。
若是没了喜怒哀乐，没了爱恨嗔痴，即便换回一副躯壳，她也不再是苏半夏，不过是一具会行走的尸体罢了。
她第一个排除了这个选项。
斩断因果线？
那意味着将自己与萧无咎、与这个世界好不容易建立起的羁绊彻底抹去。
那不仅仅是忘记，而是从命运的根源上将彼此变成再无交集的陌路人。
那比杀了她还难受。
绝不可选。
那么，只剩下记忆。
她抬起虚幻的手，朝着棋盘的方向，用意念虚虚一点。
刹那间，棋盘上空浮现出漫天星辰般的光点，每一个光点，都是一段属于她的记忆碎片，或明或暗，或大或小。
有前世在解剖台前，无影灯那冰冷刺目的荧光；有刚穿越而来，在棺材中那令人窒息的黑暗与檀香；有第一次施展金针渡魂，指尖触摸到魂体时那份独有的战栗；更有……在清冷月色下，萧无咎负手而立，沉声说出“本王信你”时，眼中那抹一闪而过的、不容错辨的微光……
棋盘对岸，无咎手中的判官笔微微一动。
笔锋在空中划过一道诡异的红痕，精准地在几颗最明亮、最炽热的光点上空稍作停留。
苏半夏心头一紧，那些，全都是与萧无咎、鲁妙手、青黛等人相关的，最深刻、最核心的记忆。
不行。这些绝对不能动。
她死死咬住牙关，用尽魂力稳住心神，强迫自己在那片记忆星海中搜寻。
她的意念如同最精密的探针，小心翼翼地绕开那些滚烫的核心记忆，最终，精准地锁定了三颗位于星海最边缘、黯淡无光的尘埃。
【选择确认。】
判官笔落下。
一颗光点破碎，是她早已模糊的童年记忆里，因打碎了嫡母心爱的瓷瓶，被罚跪在雪地里，那种深入骨髓的寒冷。
第二颗光点破碎，是她前世学生时代，某次无关紧要的药理实验，因一个微小的计算失误，导致整组数据报废的懊恼。
第三颗光点破碎，是昨日在纸灵坊，无意中瞥见的，某个画错了笔锋、毫不起眼的镇魂符纹细节。
三段记忆被剥离的瞬间，苏半夏只感到一阵抽丝剥茧般的虚弱与晕眩，仿佛灵魂被硬生生挖掉了三个微不足道的角落。
但万幸，她脑中关于萧无咎等人的轮廓与情感，并未因此变得模糊。
赌对了。
她再看自己的魂体，那飞速消散的进程果然被按下了暂停键，原本已经虚化到极限的手臂，也稍稍凝实了一丝。
“狡猾。”
一道不辨喜怒、仿佛由金石摩擦而出的声音，并非通过空气，而是直接在她魂体内轰然响起。
“但，符合规则。”
灰雾中的无咎，似乎对她的投机取巧不以为意，“现在，提出你的‘诉求’。”
苏半夏深吸一口气，抬头直视那团深不可测的灰雾，用尽全身力气喊出自己的目的：“我要完全修复魂体，并立刻返回阳间，继续完成我的使命。”
话音刚落，棋盘上原本静止的血色文字，如同被泼了滚油，开始疯狂地、激烈地闪烁：
【诉求超额！需追加宴资！】
无咎那支暗红色的判官笔再次抬起，这一次，笔锋毫不犹豫地、带着不容抗拒的威压，直直指向了她记忆星海最中央，那几颗与萧无咎羁绊最深的、璀璨如恒星的记忆光点。
就在苏半夏心神俱裂，准备拼着魂飞魄散也要拒绝这场交易的刹那——异变陡生。
棋盘对岸，无咎身侧那团亘古不变的灰雾，突然毫无征兆地剧烈翻腾起来。
他猛地抬起手，死死按住了自己的心口位置。
那个动作——虽然隔着浓雾，但苏半夏看得清清楚楚，与萧无咎每次噬心蛊发作时，那痛苦到极致的姿态，几乎一模一样。
一声压抑到极点的闷哼，从灰雾深处传来。
紧接着，那支本该裁决万物的判官笔尖端，竟“滴答”一声，渗出了一滴暗金色的、仿佛凝固了时光的血珠。
无咎猛然抬头，翻涌的灰雾在他面前短暂地散开了一瞬——
就是那一瞬，苏半夏看到了一张脸。
一张与萧无咎有着七分相似，却更加苍白、更加死寂、仿佛早已断绝七情六欲的脸。
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中，闪过一丝苏半夏无法理解的、混杂着惊怒与某种因果纠缠的复杂情绪。
下一刻，他手中的判官笔猛地一挥，以一种近乎粗暴的姿态，将棋盘上原本的交易条件尽数抹去。
新的血字，以一种狂乱的笔迹重新浮现：
【诉求变更许可：暂缓消散延长至四十九日。】
【追加条件：你，必须在一月之内，彻底清除阳间‘噬心蛊’对本判官阳世身的因果侵蚀。】
【若失败，四十九日后，本判官将亲自驾临阳世，取你全部因果线，以为最终宴资。】
【宴毕。】
最后两个字浮现的瞬间，整片碎裂的棋盘轰然崩碎。
苏半夏只觉得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猛地将她包裹，如同被一只无形巨手狠狠抛出，瞬间被重新卷入无尽的黑暗之中。
意识回归躯壳的刹那，她猛地感到右臂一阵灼痛。
那条本已半透明的手臂上，一个扭曲繁复的黑色契约印记，正如同烧红的烙铁般缓缓浮现。
与此同时，死寂的系统界面在她视野中疯狂刷新。
【临时状态：魂体消散暂缓（剩余时间：48天23小时59分）。】
【强制任务（来自‘无间阁’）：清除噬心蛊对“阴判官·无咎”的因果侵蚀。】
【任务失败惩罚：魂飞魄散，所有因果线被剥夺。】
冰冷的文字尚未消失，苏半夏猛地睁开了双眼。
刺骨的寒意与濒死的虚弱如潮水般涌来，但她的视线却死死锁定了身侧。
昏迷不醒的鲁妙手，那蜷缩如枯枝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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