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从阴阳两界的裂隙中被强行拽回,苏半夏脑中依旧回荡着无间阁那碎裂棋盘的轰鸣。
右臂上新生的契约印记灼痛刺骨,仿佛一道来自九幽的枷锁,时刻提醒着她那四十九日的催命倒计时。
但现在,没时间给她品味绝望。
她挣扎着爬起,目光第一时间锁定在身旁气若游丝的鲁妙手身上。
老匠人已是风中残烛,生机微弱得几乎无法察觉。
“系统,兑换‘安魂符水’!”苏半夏用意念嘶吼。
【兑换成功,扣除功德三百。】
一小瓶散发着柔和白光的清澈液体凭空出现在她手中。
她没有丝毫犹豫,撬开鲁妙手干裂的嘴唇,将符水尽数灌了进去。
“咳……咳咳!”
符水入喉,仿佛枯木逢春。
鲁妙手猛地一阵剧烈呛咳,那双浑浊的眼睛竟是缓缓睁开了一线。
他像一具被抽干了所有水分的木乃伊,皮肤紧紧绷在骨骼上,但当他看到苏半夏时,眼中却爆发出惊人的光亮。
“丫头……”他沙哑开口,干枯的手掌猛地抬起,以一种不容抗拒的力量死死抓住了苏半夏的右手手腕。
指甲深深陷入皮肉,恰好按在她那枚滚烫的黑色契约印记上,一股奇异的刺痛瞬间传遍全身。
“听好!”鲁妙手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语速快得如同连珠炮,“天棺未成,是因缺了……缺了‘引魂之幡’!我鲁家世代守护的,根本不是什么棺材,而是一面‘千魂幡’——”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仿佛每一个字都在消耗他所剩无几的生命。
“此幡,需以千名自愿献祭的忠烈之魂为骨,以掌幡者的心头血为引,方可为战死的英灵……引路归位!我们之前修复的那块侧板……其实,其实是幡杆的伪装……”
“噗——”
一口带着点点碎金光芒的血沫从他口中喷出,溅在苏半夏的衣襟上,触感却冰冷刺骨。
“幡在……在皇陵最深处的‘忠魂冢’……快……快去……”
话音未落,他的手猛然松开,头一歪,彻底没了声息。
“主子!”
就在苏半夏心神剧震的瞬间,青黛的灵体突然在旁侧显形,她的魂影前所未有地剧烈波动,边缘甚至出现了消散的迹象。
“不好!纸灵坊外面的阴气……暴增了百倍!无数扭曲的鬼影正在聚集,它们的气息……和之前洞窟里那些诅咒黑线,同源!”
苏半夏瞳孔骤缩,猛地冲出摇摇欲坠的洞窟。
眼前的景象,是真真正正的地狱绘卷。
整个纸灵坊废墟,已被一片望不到边际的黑色潮水所淹没。
那是由无数痛苦嘶嚎、面目不清的鬼影汇聚而成的怨念之海。
它们彼此吞噬、融合,粘稠的黑气冲天而起,在废墟中央,渐渐凝聚成一具高达三丈、身披残破铠甲的恐怖轮廓。
伪战神·咒傀。
它没有五官,空洞的头盔眼眶处燃烧着两团幽绿色的鬼火。
当那鬼火锁定在苏半夏身上时,一道由万千怨魂尖啸融合而成的声音,带着玄玑诅咒意识独有的怨毒,响彻天地:
“阻——我——复——苏——者……吞!”
话音落,咒傀那由纯粹怨念构成的巨掌,遮天蔽日般朝着苏半夏当头拍落。
掌风未至,那股阴寒之气已让地面寸寸冻结。
完了。
就在苏半夏准备拼死一搏的刹那——
“轰隆!”
她脚下的地面猛然炸开,一道佝偻的身影竟从地底破土而出。
是玄机子。
他浑身是血,衣衫褴褛,状若疯魔,手中却死死高举着一枚早已布满裂痕的青铜罗盘。
“妖孽,休得猖狂!”玄机子仰天狂笑,毫不犹豫地以罗盘锋利的碎片,狠狠割开自己的手腕。
殷红的鲜血并非滴落,而是如同拥有生命般,化作一道道血线射入地面。
刹那间,整个废墟四周,七十二盏早已埋设好的古旧魂灯轰然亮起。
“苏姑娘!”玄机子七窍之中都开始渗出鲜血,声音却洪亮如钟,“老夫以守墓人血脉为祭,可启动这‘七十二地煞引魂阵’,维持一炷香的时间!此阵能暂时困住这咒傀,并为你打开一条直通‘忠魂冢’的阴路!快去取幡——唯有真正的战神归来,才能彻底镇压这黄泉裂隙!”
幽蓝色的火焰从魂灯中喷薄而出,瞬间交织成一座巨大的光牢,在咒傀巨掌落下的前一刻,将其死死禁锢在内。
“吼——!”咒傀疯狂地撞击着光牢,发泄着无能的狂怒。
玄机子看着自己的杰作,脸上露出一抹释然的笑容:“老夫守墓三百载,今日,终得其所。”
他的身形在幽蓝的火焰中寸寸化为光点,最终尽数融入大阵的阵眼。
与此同时,苏半夏面前的地面,无声地裂开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深不见底的幽深甬道。
苏半夏没有任何犹豫,纵身跃入。
---
甬道之内,并非一片漆黑。
两侧的壁面上,竟浮现出无数战死将士的浮雕,他们或引弓,或挥剑,神态肃穆。
就在苏半夏经过的瞬间,那些冰冷的浮雕,竟齐刷刷地转过头,空洞的石眼,无一例外地,全都死死盯住了她右臂上那枚来自无间阁的契约印记。
甬道的尽头,豁然开朗。
一座巨大到超乎想象的圆形墓室,呈现在眼前。
墓室中央,没有棺椁,没有祭台,只有一面残破的黑色旗帜,静静地悬浮在半空。
旗面无风自动,猎猎作响,上面用古老的朱砂,密密麻麻地书写着无数细小的金色人名。
千魂幡。
苏半夏一步步走近,心脏狂跳。
随着她的靠近,那原本静止的幡杆,竟开始剧烈地震颤起来,发出一阵阵仿佛龙吟虎啸般的嗡鸣。
就在这时,她脑中那沉寂的系统界面,猛地弹出一道血红的提示:
【检测到“千魂幡”(残破状态)。】
【符合触发条件,隐藏功能“献祭之桥”自动激活。】
【可执行“以身作桥”协议:以宿主现存魂体为唯一通道,连接千魂幡内沉睡的千名忠魂,与阳间另一处同源的沉睡战魂。】
【警告:此行为将剧烈消耗宿主生命本源,加速“魂体消散暂缓”倒计时。】
【预估消耗:三十日生机。】
【是否执行?】
三十日。
四十九日的时间,瞬间就要被剥夺大半。
苏半夏的目光,落在那旗面上一个个闪烁着微光的金色名字上。
她仿佛看到了无数忠烈英魂,在沙场上浴血奋战,至死不悔。
她想到了萧无咎,想到了他每月十五所受的活死人之痛,想到了他背后那更大的图谋。
没有丝毫迟疑,她伸出右手,一把紧紧握住了那冰冷如铁的幡杆。
在她手掌握住幡杆的瞬间,异变陡生。
千魂幡上,所有金色的名字,在同一时刻迸发出璀璨夺目的光芒。
无数道半透明、身披甲胄的魂影从旗帜中升腾而起,他们面朝苏半夏,竟齐齐单膝跪地,抱拳一礼。
下一刻,这千道魂影化作一股无可阻挡的金色洪流,顺着苏半夏右臂上那枚滚烫的契约印记,疯狂涌入。
那一刻,苏半夏感觉自己不再是一个人,而是一座横跨阴阳、被万魂奔腾穿过的桥梁。
每一道魂影的经过,都在无情地撕裂着她的意识。
而在遥远阳间的战王府,那间被重重机关守护的密室冰棺之中,静静躺着的萧无咎的心口,毫无征兆地,迸发出一道刺目至极的金光。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