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的旧档案库里,尘土飞扬,那股子霉味儿直往鼻子里钻。
沈晚手里拿着一份泛黄的地产文书,轻轻拍了拍上面的灰尘,转头看向身边的周老吏:“周叔,您看这上面的落款时间,还有这个卖主人的名字。”
周老吏眯着昏花的老眼,凑近了仔细一瞧,突然倒吸了一口凉气,手指头哆哆嗦嗦地点在那纸页上:“这……这是二十年前!卖主虽然写的是个化名‘赵三’,但这地契的中间人……是‘李记牙行’!这李记牙行,不就是李太傅那个不争气的侄子开的吗?”
“没错。”沈晚眼神冷峻,“那处埋着枯骨的旧宅,当年根本不是什么无主荒宅,而是李太傅的私产。难怪账房先生刘三死后,那里一直荒废着,原来不是卖不出去,是根本不敢动。那下面埋着的,可是李太傅的一块心病啊。”
正说着,门外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裴云州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披风上还带着寒气。
“晚儿,查清楚了。”裴云州压低了声音,神色凝重,“李太傅虽然退休了,但这几天他那府里可是热闹得很。我安排在暗处的眼线瞧见,这几日有好几位朝中的大员微服去了李府,进去的时候愁眉苦脸,出来的时候却神色慌张。而且……”
他顿了顿,接着说道:“李府这几日开始往外转移细软了,有好几车箱子,贴着封条,大半夜往后门拉走。这老狐狸,怕是闻着味儿了。”
沈晚冷笑一声,将地契卷好:“他当然能闻到味儿。那只老狐狸在官场上混了几十年,嗅觉比狗还灵。枯骨一出土,我们就盯着这周边的地界,他如果不慌,那才叫怪事。他这是想赶在我们抓人之前,把家底搬空,销毁所有证据。”
“那咱们现在就动手抓人?”苏墨在一旁忍不住插嘴,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
“不行。”沈晚摇了摇头,目光扫向那本记录着刘三死因的卷宗,“光是那具枯骨,再加上那枚玉佩,虽然能让他脱层皮,但对于这种位极人臣的老臣来说,他还想抵赖。毕竟那是二十年前的事了,死无对证。我们要的是铁证如山,是要让他张不了嘴,翻不了身!”
“那您的意思是……”
“苏墨,”沈晚转头看向自己的徒弟,目光里满是信任,“李府最近肯定在收拾东西,这正是个乱中取胜的机会。你功夫好,人也机灵,我要你混进李府去,给我找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当年的那本真账本。”沈晚斩钉截铁地说道,“刘三是随身带着玉佩和账本失踪的。玉佩找到了,账本肯定还在。李太傅没舍得烧,他这种人,贪得无厌,总想着留着账本哪天还能再以此要挟别人,或者仅仅是出于一种病态的占有欲。那本账本,一定藏在他的书房里。”
……
两天后,李府后门。
一个穿着粗布短打、背着个大包袱的年轻后生,正在那儿排队等着应聘杂役。这后生正是苏墨易容改扮的,脸上抹了些锅底灰,看起来憨厚老实。
“喂,那个谁,手脚麻利点!”管家拿着根藤条在后面指指点点,“老爷最近心情不好,招你们这些下人进来是要干活的,不是来当大爷的!”
“是是是,小的叫苏二,力气大,啥都能干!”苏墨弯着腰,一脸赔笑,“家里遭了灾,听说李府好心收留人,小的就投奔来了。”
管家打量了他几眼,见他这副老实巴交的样子,也没起疑心,挥了挥手:“进去吧,先去柴房劈柴,要是手脚干净,以后再安排去前院伺候。”
凭借着一手利落的功夫和机灵劲儿,苏墨很快就在李府站稳了脚跟。劈柴、挑水、扫院子,不管什么活儿都干得漂漂亮亮,不到三天,就被管家提拔到了内院,专门负责打扫书房附近的卫生。
这天夜里,月黑风高。
苏墨推着装满热水的水车,悄无声息地来到了李太傅的书房外。守夜的丫鬟已经被他提前用迷烟迷倒了。他轻轻推开书房的窗户,像只狸猫一样钻了进去。
书房里弥漫着一股沉香的味道,博古架上摆满了古董字画。苏墨没敢乱动,他的目光在房间里四处搜寻,最终定格在书桌底下的一个不起眼角落。
那里有一块地砖,颜色比周围稍微深了那么一点点。
苏墨蹲下身,用随身带的铁片轻轻一撬,“咔哒”一声轻响,那块地砖竟然真的松动了。他小心翼翼地掀开地砖,只见下面有一个小小的暗格,里面放着一个用油纸层层包裹的包裹。
他心跳如雷,颤抖着手打开包裹。里面竟然是一本蓝皮封面的账册,虽然纸张已经有些发黄,但上面的字迹依然清晰可辨。
“‘癸亥年秋,赈灾银入库,太傅府领用三万两’……‘刘三已处理,账目封存’……”苏墨借着月光,飞快地翻看着,每一页都让他心惊肉跳。这哪里是账本,分明就是李太傅的催命符!
就在这时,门外突然传来了沉重的脚步声和管家的说话声:“太傅,您慢点,这书房刚打扫过……”
苏墨心里一惊,手快如闪电,将那本账册里最关键的几页撕了下来,塞进怀里,然后把剩下的账本照原样放回,地砖盖好,抓起抹布就跳出了窗户。
“谁在那儿?!”
管家眼尖,好像瞧见窗边有个人影晃了一下。
“回管家的话,是我,苏二。”苏墨一边系着裤腰带一边从廊柱后面走出来,一脸茫然,“刚才肚子疼,找个角落解个手,这不正准备去倒水呢。”
“晦气!”管家嫌恶地挥了挥手,“动作快点,太傅要喝茶!”
……
半个时辰后,大理寺偏厅。
苏墨将那几本皱巴巴的账页摊在沈晚面前,擦了擦额头的冷汗:“师父,就是这几页。您看这签名,还有这个‘刘三’的私章,跟卷宗里的一模一样!”
沈晚拿起那几张纸,指尖都在微微颤抖。她借着灯光,仔细辨认着上面的每一个字。
“二十年前……三万两赈灾银……李太府……”沈晚念着上面的字,眼中的怒火越烧越旺,“好一个李太傅!好一个国之栋梁!这哪里是赈灾银,分明是民脂民膏!这上面还有一笔,‘赠送牵机散,灭口刘三’……人证物证俱全,这回看你往哪儿跑!”
裴云州在一旁看着,也是义愤填膺:“这老贼,居然连毒药是谁送的、怎么用的都记下来了,是怕忘了自己的‘丰功伟绩’吗?”
“他这种人,自以为聪明绝顶,把什么都算计到了,唯独没算到天道好轮回。”沈晚将账页小心翼翼地收好,站起身来,目光如电,“苏墨,这一趟你立了大功。接下来,该收网了。”
“裴大哥,”沈晚转头看向裴云州,“李太傅既然在转移东西,说明他今晚肯定还会动手。我们不必急着现在就去抓他,不如就在他以为自己销毁证据完毕、最得意忘形的时候,给他来个瓮中捉鳖!”
裴云州一点头,手按在剑柄上:“好!那我就调集禁军,把李府围个水泄不通。这一次,谁也别想插手,谁也别想跑!”
沈晚望向窗外漆黑的夜色,那双明亮的眸子里倒映着大理寺灯火通明的影子。二十年的冤案,今夜,终于要画上句号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