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瞬,苏半夏的魂体不再属于她自己。
她成了一座桥。
一座横跨阴阳生死,连接着忠魂冢与遥远王府的,以自身魂魄为基石的悲壮之桥。
“轰——!”
千道忠烈英魂汇成的金色洪流,以一种撕裂万物的狂暴姿态,顺着她右臂上那枚滚烫的无间契约印记,悍然涌入。
那不是温和的渡让,而是最原始、最野蛮的奔腾。
她的意识被这股洪流冲击得七零八落,仿佛一叶随时会被巨浪碾碎的扁舟。
每一道魂影的穿行,都像是有一柄烧红的铁钎,在她的灵魂本源上狠狠剜过。
剧痛,无与伦比的剧痛。
与此同时,战王府,密室。
静置于万年玄冰棺中的萧无咎,那颗早已停止跳动的心脏,陡然爆发出太阳般璀璨的金芒。
“嘶——!!!”
一声非人的、凄厉到极点的尖啸,自他心口深处猛然炸响。
盘踞多年的噬心蛊,在这股至阳至刚的忠烈魂力面前,就如同阴沟里的污秽撞上了天罚神雷。
一缕缕粘稠如墨的黑烟从萧无咎心口疯狂溢出,试图凝聚成形,逃离这具躯壳。
但,它逃不掉。
那千道金色魂影仿佛是它命定的克星,化作一张天罗地网,死死缠住每一丝黑烟,以一种不容抗拒的姿态,开始了最残酷的炼化。
黑烟在金光中翻滚、扭曲,发出无声的诅咒与哀嚎,却被那股源自沙场铁血的忠魂意志,一寸,一寸,磨灭成最纯粹的虚无。
“咔……咔嚓!”
伴随着噬心蛊最后一丝怨念的消散,整座万年玄冰棺再也承受不住这股狂暴的力量,布满裂痕,轰然炸裂。
漫天冰晶碎屑中,萧无咎,缓缓睁开了双眼。
那,是怎样的一双眼睛。
原本深邃如夜的墨瞳,此刻已彻底化作两轮燃烧的熔金。
瞳孔最深处,两个繁复无比、仿佛蕴含着天地间至高杀伐之道的古老战神符文,正在缓缓旋转。
他坐起身,甚至没有多余的动作。
一股肉眼可见的、实质般的金色威压,以他为中心轰然扩散。
坚不可摧的密室墙壁,在这股威压下竟浮现出道道蛛网般的裂痕,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战神,归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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忠魂冢内。
“噗通。”
苏半夏重重跪倒在地。
万魂穿桥的仪式,已近尾声。
她的魂体,此刻已经透明到几乎看不见轮廓,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
视野中,那冰冷的系统界面,数字正在以一种令人心脏骤停的速度疯狂跳动:
【剩余生机:16日21小时02分……】
【剩余生机:15日08小时54分……】
她赖以为生的四十九日,正在被无情地吞噬。
随着最后一道魂影离体,那面悬浮了千年的千魂幡,仿佛耗尽了所有神韵,发出一声哀鸣,寸寸碎裂,彻底化为飞灰。
“轰隆隆——”
失去了千魂幡镇压的墓室,开始剧烈地崩塌,巨石如雨般落下。
“主子!”青黛发出凄厉的尖叫,拼命想冲过来扶起苏半夏。
可她的手,却毫无阻碍地,一次又一次地,直接穿过了苏半夏那半透明的身体。
她,已经虚弱到连灵体都无法触碰。
就在这绝望的刹那,一道佝偻的身影,毫无征兆地凭空出现在摇摇欲坠的墓室中央。
是幡奴。
他缓缓抬手,摘下了脸上那半张破损的傩戏面具。
面具之下,并非血肉,而是一张布满了扭曲黑色咒文、早已非人的脸。
他看着即将消散的苏半夏,竟是单膝跪地,朝着她,行了一个无比古老、无比肃穆的军中之礼。
“守幡灵·幡奴,”他的声音沙哑而空洞,却带着一丝解脱,“奉千魂忠烈之遗命,护引魂者……最后一程。”
话音落,他将那半张傩面,决然地按在了自己的心口。
傩面没有破碎,而是化作一道纯粹的幽暗黑光,如同一支利箭,瞬间射入苏半夏的魂体。
【警告解除!检测到‘守幡灵的本源献祭’!】
【魂体崩溃进程暂止!】
【剩余生机强行固定:7日!】
一股温和却强大的力量瞬间包裹住苏半夏,她那几乎透明的魂体,竟奇迹般地重新凝实了几分。
但代价是,幡奴的身影,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透明、淡去。
他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苏半夏,仿佛透过她,在看某个遥远的存在,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说道:
“无咎大人……在阴间,等您履约。”
言毕,他的身形彻底消散,仿佛从未出现过。
“轰——!!!”
地面剧烈震动,忠魂冢彻底坍塌。
苏半夏和青黛只觉得被一股无可抗拒的巨力猛地向上抛出,重重摔回了纸灵坊的废墟地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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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困住咒傀的七十二地煞引魂阵,光芒一黯,彻底熄灭。
“吼——!!!”
脱困的咒傀发出惊天动地的愤怒咆哮,那由万鬼残躯融合而成的巨掌,带着足以拍碎山峦的气势,朝着苏半夏狠狠拍下。
然而,它面对的,不再是那个需要靠阵法苟延残喘的虚弱魂体。
不知何时,一道身影,已悄然立于废墟中央。
是萧无咎。
他甚至没有移动,更没有拔剑,只是缓缓抬起头,用那双燃烧着熔金烈焰的瞳孔,淡淡地,看了那遮天蔽日的巨掌一眼。
仅仅,一眼。
金瞳之中,两道炽白到极致的火焰,喷薄而出。
那不是凡火,而是燃尽世间一切阴邪污秽的——战神净炎。
火焰所过之处,空间都仿佛被烧灼得扭曲。
咒傀那庞大的怨念之躯,如同厚雪遇到了沸油,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开始疯狂地消融、蒸发。
其中蕴含的、属于玄玑的诅咒意识发出最后凄厉的哀嚎,却依旧无法阻挡分毫,最终在那炽白的火焰中,被彻底净化成了虚无。
漫天的黑潮,消散了。
污浊的阴气,净化了。
冰冷的月光,重新洒落在这片满目疮痍的废墟之上。
萧无咎眼中的金色缓缓褪去,恢复了原本的深邃。
他转身,目光精准地锁定了虚弱倒地的苏半夏。
四目相对。
就在看到她的那一刹那,萧无咎的瞳孔,猛然收缩成了一个危险的针尖。
他的视线,死死钉在了苏半夏的右臂上——那道扭曲、邪异、散发着无间气息的黑色契约印记。
萧无咎大步走来,每一步都仿佛踏在人的心跳上。
他在苏半夏身前蹲下,缓缓伸出手,似乎想去触碰那道印记,可指尖,却在距离她皮肤三寸的半空中,骤然停住。
他的声音沙哑得可怕,带着一种拼命压抑的、几乎要碎裂的颤抖。
“这道印记……你见了‘他’?”
苏半夏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艰难地点了点头,意识开始坠入无边的黑暗。
在她视野的最后一帧里,她看到萧无咎那双骤然涌起滔天怒火与无尽痛楚的眼睛——那双眼睛深处,竟隐约浮现出一抹与阴判官无咎,如出一辙的、灰雾般的死寂光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