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无咎的指尖，悬停在苏半夏右臂那道黑色印记上方三寸。
那双刚刚焚尽万鬼的熔金瞳眸虽已褪去神光，但余威未散，依旧带着一股足以让山河失色的恐怖威压。
可这股威压，却压不住他声音里那几乎要碎裂的震颤。
“这道无间契约……你用什么换的？”
他的声音，像一块被强行从冰川深处剥离的寒冰，每个字都带着刮骨的冷意与深藏的痛楚。
苏半夏的意识正在一片粘稠的黑暗中下沉，魂体虚弱得仿佛随时会化作飞烟。
但这个问题，像一根烧红的钢针，狠狠刺入了她即将溃散的神魂，强迫她保持着最后一丝清明。
“记忆……”她艰难地牵动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三段……无关紧要的记忆，换了四十九日生机。”
她用尽全力，对上他那双风暴欲来的眼眸，一字一顿地补充道：“别怕，我还……记得你。”
“轰！”
最后四个字，仿佛一道九天惊雷，在他神魂深处悍然炸响。
萧无咎瞳孔最深处，那层死寂的灰雾骤然翻涌，如同失控的黄泉怒潮。
他猛地收回悬在半空的手，五指成爪，狠狠按住了自己的心口。
那个动作，那个姿态，与无间阁中，那个自称“无咎”的阴判官按住心口时痛苦闷哼的模样——完全重叠。
最后的金光彻底从他眼底褪去，双瞳恢复了幽深的墨色。
但那层死气，却如同跗骨之蛆，盘踞不散。
他单膝跪地，小心翼翼地将苏半夏虚弱的魂体打横抱起，宽厚温热的掌心，毫不犹豫地贴上她的后心，试图渡入自己至阳至刚的战神血脉之力。
然而，那股温热的力量刚刚触及她的魂体——
“滋啦！”
她右臂上的黑色印记仿佛被烙铁烫到，瞬间爆发出强烈的反噬之力。
一股阴寒刺骨的剧痛，让她浑身猛地一颤，险些当场魂飞魄散。
萧无咎触电般立刻收力，将她轻柔地放下，声音压抑到了极致，低沉得如同鬼语：“噬心蛊……是‘他’种下的。”
他顿了顿，仿佛在咀嚼着什么无比痛苦的回忆。
“不，确切说，蛊毒的本源来自黄泉深处的‘噬孽母体’。而‘他’——阴判官无咎，”他每说一个字，唇色便苍白一分，“是我三百年前战死沙场时，被迫从魂魄中……剥离的‘人性’与‘愧疚’，所化的阴身。”
“主子！战王殿下心脉处有黑气反噬！”远处的青黛灵体剧烈闪烁，发出了惊骇的尖叫。
苏半夏挣扎着侧过头，透过萧无咎敞开的衣襟，清晰地看见，他心口处那原本被战神血脉强行压制的暗金色蛊纹，正像活物一般，疯狂地向他脖颈处蔓延。
那是噬心蛊感应到他剧烈的情绪波动，发起的悍然反扑。
可萧无咎却对此浑然不觉，他的目光，依旧死死钉在苏半夏手臂的印记上，仿佛那才是世间最恐怖的毒药。
“四十九日生机……是谎言。他真正的目的，是要你在一月之内，清除噬心蛊对他阴身的侵蚀。若失败，‘他’便会循着契约，来取走你的全部因果线，让你彻底归于虚无。”
话音未落，他猛地扯开自己左侧衣襟。
那里，在他心脏的正上方，赫然烙印着一道与苏半夏右臂印记同源、却更加深邃、更加邪异的黑色咒印。
“这道‘同命印’，是我与他之间唯一的纽带，”萧无咎的声音冷得掉渣，“也是他能通过蛊毒，清晰感知我所有情绪的……通道。”
苏半夏的脑中“嗡”的一声，无间阁内那一幕幕画面飞速闪过。
无咎在感应到噬心蛊异动时的痛苦闷哼……
在她提出可以清除蛊毒时，那看似宽宏大量给出的四十九日时限……
一切，豁然贯通。
阴判官无咎，并非与萧无咎“有因果”，他，就是萧无咎自己。
是他被剥离的善念与悔恨。
所以，清除噬心蛊，不仅仅是在救萧无咎，同样，也是在救“他自己”。
苏半夏下意识地抬起手，想去触碰他心口那道狰狞的同命印，可她的指尖，却毫无阻碍地穿过了他的身体——魂体虚弱至此，她已无法再触碰到任何实体。
“还……剩多久？”她用气声问道。
萧无咎沉默了足足三息，仿佛在做一个艰难的计算。
“你的魂体生机，被守幡灵献祭强行固定后，还剩……七日。”他的声音里透着一股绝望的平静，“而噬心蛊彻底吞噬我心脉的期限，也恰好在七日后的……月圆之夜。”
话音刚落，萧无咎突然起身，将苏半夏小心翼翼地放靠在一截断墙旁。
他眼中最后的一丝犹豫被钢铁般的决绝所取代，猛地咬破自己的指尖，以殷红的战神之血，在虚空中极速勾勒出一道繁复到极致的金色阵纹。
阵纹成型的瞬间，整个纸灵坊废墟的地面，竟“轰”的一声，浮现出密密麻麻、如同巨龙盘踞的古老战纹，与空中的血阵遥相呼应。
他回首，深深地看向苏半夏，眼底的决绝，如万载玄铁，再无动摇。
“七日，够我做两件事。”
“第一，以战神血脉为引，强行剥离你手臂的无间契约，将所有契约反噬，尽数转移至我体内——代价，是我会提前触发噬心蛊的终极反噬。”
“第二，在我被蛊毒彻底吞噬前，我会用这副身躯最后的力量，为你打开黄泉裂隙，送你进入阴阳门。门内……或许有彻底净化一切的可能。”
他话音刚落，心口那道同命印骤然灼亮，仿佛感应到了他决绝的死志。
与此同时，遥远的天际尽头，传来一声闷雷般的阴啸——那是来自阴间，来自无间阁的警告。
萧无咎以血画阵的指尖，已然开始泛起一丝不祥的乌黑，蛊毒正顺着破损的血脉，加速上侵。
他却恍若未觉，只是将掌心轻轻覆在苏半夏的额前，动作温柔得仿佛在触碰一件稀世珍宝。
他的声音轻得如同耳语，却带着足以压垮神佛的重量。
“若我成魔，半夏，你要亲手……杀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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