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重感像是永恒,又像是刹那。
当那股撕扯神魂的坠落感猛然停止时,苏半夏的双脚,踏上了一种冰冷、坚硬、带着远古死寂的实体。
她发现自己,正站在一条悬浮于无尽虚空中的廊道之上。
这廊道,竟是由一段段巨大到夸张的苍白脊椎骨拼接而成,每一节骨骼都大如磨盘,上面布满了岁月侵蚀的裂纹。
廊道两侧,是深不见底的、能吞噬一切光线的绝对黑暗。
在那黑暗中,偶尔能看见几块残破星骸的巨大剪影,以及几条早已凝固、不再流淌的暗红色血河,如同宇宙的巨大伤疤,静静地悬浮着。
她的目光,被廊道尽头百丈之外的景象,彻底攫取。
那扇由萧无咎拼上性命为她打开的——阴阳门。
它真实地矗立在那里,比想象中更加宏伟,更加……恐怖。
门高逾千尺,如同一座倒插于虚空的骨质山脉。
门扉并非平板,而是由无数扭曲、交错、彼此死死咬合的巨型肋骨构成,那森然的弧度,仿佛一头绝世凶兽张开的巨口,欲择人而噬。
每一根肋骨的末端,都死死拴着一条粗如儿臂、锈迹斑斑的黑色锁链。
这些锁链如同毒蛇般垂落,另一端则深深没入两侧那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里,不知连接着何等恐怖的存在。
就在苏半夏凝视它的瞬间,门楣中央,那片本是空无的骨骼猛然裂开,一双由左边流淌的熔岩与右边凝结的冰晶构成的巨眼,缓缓睁开。
那双眼,俯瞰而来,带着审视神明般的冷漠与威严。
巨眼之中没有瞳孔,只有一对缓缓流转、泾渭分明的黑白阴阳鱼图案。
下一刻,一个不属于男女、不属于老幼、仿佛由亿万生灵的梦呓与亡魂的哀嚎重叠在一起的声音,穿透了空间,直接在苏半夏的识海深处悍然响起:
“凡躯踏足阴阳门者,三百年来第七人。”
“前六人,五疯一死。”
“汝持何物,敢求入门?”
那声音冰冷、浩瀚,不带一丝一毫的情感,仿佛是天道规则的自动宣读。
苏半夏深吸一口气,压下神魂深处的战栗。
她缓缓摊开自己的右手掌心,那里,一缕微弱到随时会熄灭的青光,正是青黛消散前留下的最后一丝灵核碎片。
她抬头,毫不畏惧地迎向那双俯瞰苍生的巨眼,声音清冷而坚定:
“我持忠魂遗愿、守幡灵献祭、战王半条命,以及我自己……所剩七日的阳寿。”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掷地有声:“这些,够不够资格,进这扇门?”
巨眼中的阴阳鱼图案,停滞了微不可查的一瞬。
那个重叠的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一丝近似于“玩味”的情绪:“战王萧无咎的阴身,曾在门内跪求三日,愿以永世为奴,换一门开,被吾拒之。汝凭何认为,汝之物,比他的永世为奴更重?”
话音未落,脚下的白骨廊道猛然剧烈震动起来。
“哗啦——哗啦啦——”
那无数条拴在肋骨门扉上的黑色锁链,仿佛从沉睡中苏醒的巨蟒,开始疯狂地抖动、收紧。
伴随着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锁链的另一端,竟从两侧的无尽黑暗中,硬生生拖拽出了六具形态各异的“东西”。
是尸体。
或者说,是“门骸”。
有人形,枯瘦如柴,心口被锁链洞穿;有兽形,状如恶犬,天灵盖被贯穿;更有半骨半肉的怪物,脊梁被锁链死死钉住……它们被高高悬吊于巨门之前,如同被献祭的祭品,散发着永恒的绝望与死气。
门灵·阴阳子的声音,瞬间转为彻骨的冰冷:
“此六者,皆曾持‘重物’而来。第一个,持千年修为;第二个,持一国气运;第三个,持至亲魂魄……然,入门需过三问。答错一问,锁链穿心,永镇门骸。”
“嗡!”
它的声音仿佛最终的判决,话音落下的刹那,离苏半夏最近的一根锁链顶端,那贯穿门骸的尖刺猛然化作一道漆黑的毒蛇幻影,撕裂虚空,带着刺穿神魂的尖啸,直射苏半夏的心口。
快到极致。避无可避。
然而,苏半夏没有躲。
她只是缓缓地闭上了双眼。
在她的意识最深处,那个因青黛灵核融入而短暂激活的、从未被点亮过的灰色图标——“寂灭瞳”,轰然碎裂。
图标碎裂的瞬间,化作一股无法言喻的灼热洪流,狠狠涌入了她的双眼。
当她再次睁开眼时,整个世界都变了。
那条疾射而来的锁链,在她眼中不再是实体,其本质被看得一清二楚——那是一条由最纯粹的、最本源的“恐惧”之力凝聚而成的能量法则之束。
她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甚至抢在锁链及体之前,先行开口:
“第一问,可是问‘何谓阴阳’?”
“嗤——!”
那道死亡锁链,在她心口前三寸之处,戛然而止,仿佛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壁。
阴阳子的熔岩冰晶巨眼中,第一次闪过一丝真正的诧异。
苏半夏没有理会,继续用那双洞悉本源的眼眸,直视着巨门,平静地叙述着:
“阴阳非对立,而是互根。阴判官无咎,是萧无咎剥离的人性与愧疚,此为‘阴’;噬心蛊,是黄泉之气侵蚀阴身的至毒,此为‘阳’毒攻‘阴’身。而我,”她指了指自己,“一个身负阴眼系统的阳世法医,恰是连接二者、亦医亦鬼的‘桥’。”
“我身负阴眼,立足阳身,本身便是行走的阴阳平衡——这,就是我的答案。”
锁链,无声无息地缓缓缩回。
悬挂于门前的六具门骸中,最左侧那具枯瘦的人形尸骸,竟发出一声仿佛解脱了千年的悠长叹息,随即“嘭”的一声,化作漫天光点,彻底消散。
阴阳子沉默了足足十息,巨眼中的阴阳鱼才重新开始流转。
“答对一问。然,第二问,需汝以行动作答。”
话音刚落,那扇由无数肋骨咬合的白骨巨门中央,“嘎吱——”一声,裂开了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
门内,没有光明,没有坦途。
涌出的,是滔天黑潮。
那黑潮粘稠如墨,甫一出现,便从中睁开了亿万双猩红如血的眼睛。
每一只眼睛,都蕴含着一道玄玑诅咒最本源的毁灭意识。
它们在门缝中疯狂融合、挤压、膨胀,最终,竟化作一尊由万鬼残躯、星骸碎骨、血色河流……由一切负面与混沌纠缠而成的巨影。
混沌魔神·玄玑终体的初现形态。
阴阳子的声音,如同末日宣判,响彻整条白骨廊道:
“第二问:面对此噬界之魔,汝当如何?”
“答错,或退,皆镇门骸。”
苏半夏看着那尊几乎占据了她整个视界、光是存在本身就足以让神魂崩溃的混沌魔神,她右臂上那道被剥离契约后留下的疤痕,竟开始隐隐发烫。
她没有后退。
反而,向前踏出了一步。
掌心,青黛那最后一缕灵核碎片,在这一刻彻底融入她的血肉。
眼中,“寂灭瞳”所化的灼流,正疯狂燃烧着她所剩无几的七日生机。
她缓缓抬起自己的右手,那道浅红色的疤痕之上,竟自行浮现出了半道残缺不全、却玄奥无比的阴阳鱼印记——那是青黛灵核与寂灭瞳融合后,在她魂体深处,强行刻下的临时“门钥”。
她看着那尊无可名状的混沌魔神,轻声说出了自己的答案。
“我的答案,是带它一起……进这扇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