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柄由战神脊骨铸就的骨刃,终究是停了下来。
刃尖,距离那颗由亿万张痛苦面孔纠缠、挤压而成的漆黑心脏,仅余最后一寸。
萧无咎心口那个被自己亲手剐出的空洞之中,死寂的灰雾疯狂翻滚,却再也无法遮掩那颗代表着他三百年愧疚与执念的“原罪”——噬孽母体的核心。
他那双本应只剩下灰败与疯狂的眼眸深处,有什么东西,碎了。
一滴泪,混着战神本源不屈的金色,挣脱了眼眶的束缚。
它划过他因死气侵蚀而苍白如纸的脸颊,拖出一道凄艳的痕迹,最终,悄无声息地,滴落在那扇亘古紧闭的白骨巨门之上。
“啪。”
一声轻响,微弱得仿佛从未发生。
然而,就在那滴“真心泣血”触碰到门扉的瞬间——
“喀啦啦啦——!”
如同山崩海啸,又似神灵震怒。
那五条贯穿了千年时光、锁着五具门骸的规则锁链,在这一刻,竟齐齐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而后,寸寸断裂。
锁链崩碎的同时,那五具曾让苏半夏感到无尽绝望的门骸,连同它们眼窝中不甘的鬼火,竟在瞬间失去了所有支撑,化作一捧毫无意义的齑粉,洋洋洒洒,归于虚无。
万孽,在这一滴真心中,被涤荡一空。
门灵·阴阳子那双由熔岩与冰晶构成的巨眼,缓缓浮现在门楣之上,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某种近乎叹息的情绪:
“真心泣血,可涤万孽。然汝之心已空,血泪之后,汝……还剩下什么?”
萧无咎没有回答。
或者说,他已无力回答。
那滴泪,流尽了他作为“人”的最后一丝情感。
他只是面无表情地,将手中的骨刃,又向前推进了半分。
刀刃,终于触及了那颗漆黑心脏的表面。
“轰——隆——!”
也就在此时,那扇吞噬了无数生灵的白骨巨门,发出了震动整个阴阳廊道的巨响,轰然洞开。
门后,不再是苏半夏坠入时的无尽信息洪流,而是一片纯粹的、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深邃黑暗。
一道身影,从那黑暗中,一步踏出。
是苏半夏。
她出来了。
右臂之上,那枚由残缺门钥蜕变而成的半黑半白阴阳鱼纹身,正散发着柔和却不容忽视的光芒,与她周身流转的“熔炉”气息交相辉映。
而她眉心,那只因燃烧寿元而猩红如血的寂灭瞳,其瞳孔最深处,一扇由无数扭曲肋骨构成的微缩门扉虚影,正与眼前洞开的现实巨门,缓缓重合。
她的目光,第一时间便落在了萧无咎的身上。
她看见了他心口那个血肉模糊的空洞,看见了他脚下那滩由门骸化作的齑粉,也看见了他眼中那份比身后黑暗更加纯粹、更加彻底的死志。
没有震惊,没有言语。
没有任何犹豫。
苏半夏猛然抬手,右臂之上,那枚缓缓流转的阴阳鱼纹身光芒大盛。
一道黑白二色交织、充满了“初始”与“终结”意味的光束,骤然射出,精准无比地注入了萧无咎心口那个恐怖的空洞之中。
那光,并非攻击,甚至不带丝毫能量。
它是一种“连接”。
一种通过寂灭瞳的全新权能,将苏半夏自身与“熔炉”建立起的那一丝脆弱却至高的本源联系,强行“共享”给了萧无咎。
“嘶——!!!”
仿佛被滚油泼中的毒蛇,那颗漆黑的心脏发出了刺破神魂的尖锐嘶鸣。
它疯狂搏动,试图挣脱骨刃的压制,将萧无咎彻底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然而,就在那“熔炉感知”共享而来的瞬间,萧无咎那双死寂的眼眸,毫无征兆地,重新燃起了一点金芒。
他“看”见了。
他看清了这颗心脏的本质。
那构成心脏的每一张痛苦面孔,都对应着他三百年来,未能放下的一份愧疚,一份执念。
对故国的愧,对自身的恨,对命运的怨。
“原来……如此。”
他低声自语,声音沙哑得如同两块生锈的铁片在摩擦。
下一刻,他手中的骨刃动了。
刀锋以一种匪夷所思、却又妙到毫巅的角度,精准无比地切入了那无数张痛苦面孔之间的缝隙。
不是摧毁,而是“剥离”。
他的每一刀,都像是解开一个死结。
刀锋划过,就有一张扭曲的面孔,在无声的解脱中,缓缓消散。
而每消散一张面孔,萧无咎身上那层浓郁到化不开的灰雾,便肉眼可见地淡去一分。
“吼!”
母体感受到了真正的威胁,发出了最后的垂死反扑。
那颗即将被彻底剥离的漆黑心脏,竟猛然炸开,化作亿万道比发丝更细、比黑夜更纯粹的黑色丝线,如同决堤的洪水,射向四面八方,企图污染整个阴阳廊道,将这里化作新的温床。
“休想!”
苏半夏一声冷喝,眉心血瞳中的门扉虚影,在这一刻,彻底睁开。
“嗡——!”
一扇由纯白之光构成的“门”,凭空在她身前显现。
那扇门,正是她以自身为代价,强行模拟出的“微型熔炉入口”。
无可抗拒的磅礴吸力,从那扇白门中轰然爆发。
那亿万道黑色丝线,仿佛遇到了天敌,连挣扎都来不及,便被硬生生扯向那扇白门,尽数吞没。
但,凡人之躯,强行模拟宇宙规则,其代价,亦是毁灭性的。
“噗——”
一缕鲜血,从苏半夏的鼻腔渗出,紧接着,是双眼,是耳孔,是嘴角……
七窍,皆在泣血。
萧无咎看到了。
他毫不犹豫,将那柄刚刚完成“剥离”使命、即将让自己重获新生的骨刃,猛地调转方向,反手,狠狠刺入了自己的眉心。
他以自己仅存的战神血脉本源为引,将体内残余的所有灰雾与生命力,不计代价地,疯狂注入苏半夏的体内,用自己的命,去支撑她维持那扇即将崩溃的白门。
终于,最后一缕黑色丝线,被白门吞没。
那扇纯白的光门,完成了它的使命,缓缓关闭,消散于无形。
苏半夏身体一软,向后瘫倒,坠入一个冰冷、却无比坚实的怀抱。
她看见,他心口的空洞仍在,但灰雾已然散尽,只留下一个被“熔炉”之力灼烧过的、边缘泛着淡淡金光的恐怖伤疤。
阴阳子的巨眼,不知何时再次浮现,缓缓闭合,留下最后的宣判:
“噬孽母体已封印于门钥之内,熔炉得其养料,可安稳三百年。然代价已付:汝之余生七日尽归熔炉,寿元已绝;汝之战神心源破碎,神力将散。”
声音顿了顿,带着一丝莫名的意味。
“然真心泣血,亦换得一机缘。熔炉反馈:汝二人羁绊已刻入本源,可共享所剩时光——唯有一日。一日后,门钥将彻底融合,汝将成新的‘守门人’,永镇于此。而他……”
巨眼彻底消失,只余下在廊道中不断回荡的声音:
“……将随神力消散,归于尘土。”
“轰隆隆……”
脚下的白骨廊道,开始一寸寸地崩塌。
萧无咎低头,抱紧了怀中昏迷的苏半夏,目光先是落在她因寿元燃尽而苍白如雪的面容上,而后,又移向自己心口那个空洞的伤疤。
他沉默着,伸手扯下自己身上早已破烂不堪的衣襟,撕成布条,将苏半夏牢牢地、紧紧地绑在了自己背上。
做完这一切,他俯身,捡起了地上那柄沾满了自己心头血、此刻已恢复了纯粹金色的骨刃。
他迈开脚步,背着他的全世界,走向正在崩溃的廊道深处。
在那里,阴风之中,隐约传来人间战场的厮杀呐喊,与……一阵阵喜庆的唢呐锣鼓之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