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阴阳廊道的最后一寸白骨在身后崩塌为齑粉,萧无咎踏出的那一步,落下的,却并非预想中战王府那熟悉的废墟焦土。
是青石。
带着人间烟火与血腥气味的,坚硬冰冷的青石路面。
周遭的空气,再不是阴风呼啸,而是混杂着硫磺与硝石燃烧后特有的焦糊味,刺鼻,呛人。
这是大朝军队攻城拔寨时,才会大规模动用的“火雷”的气味。
他猛然抬头,视线穿过四散奔逃、满面惊惶的人群。
街角,一面酒幡被利器割裂,在风中胡乱抽打着墙壁。
而在那酒幡之上,一面更为醒目的杏黄大旗,虽已残破,旗角甚至还带着被点燃过的焦黑,却依旧顽固地昭示着它的存在。
旗上,绣着的不是大朝威严的五爪龙纹,而是一个笔走龙蛇、充满了诡异道韵的八卦符文。
前朝余孽,“天师道”的旗帜。
人间,究竟过去了多久?
萧无咎心头一沉,下意识地想要运转仅存的战神血脉,去感应这京城中与自己血脉相连的王府方位。
然而,神念方动,心口那个空洞的伤疤,却传来一阵仿佛要将灵魂都扯碎的剧痛。
“唔……”
一声闷哼,他脚步一个踉跄,险些跪倒在地。
力量正在以超乎想象的速度流逝,那曾经能瞬息覆盖千里的神识,此刻竟被死死压制,连探出这条街巷都异常艰难。
更糟的是,他清楚地感觉到,背上苏半夏的身体,正在迅速失温。
那是一种生命力正在枯竭的冰冷。
她眉心那枚猩红的寂灭瞳印记,如同风中残烛,忽明忽暗,每一次微弱的闪烁,都在无情地抽取着她那本就所剩无几的生机。
一日。他们,只剩下一日。
萧无咎眼神一凛,不再做无谓的尝试。
他一把扯下路边被掀翻的摊位上遗落的一块粗布斗篷,动作却轻柔无比地将苏半夏从头到脚裹得严严实实,而后压低身形,混入了那仓皇逃难的人潮之中。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而整齐的甲叶碰撞声由远及近,一支全员黑甲的队伍,如同一柄黑色的利刃,粗暴地将混乱的人群从中劈开。
“都滚开!挡路者死!”
为首的一名校尉,脸上带着一种病态的亢奋,手中高举一卷明黄帛书,用他那尖利如刀的嗓音,嘶声高喊:
“奉天承运!前朝余孽、逆贼萧无咎,勾结妖妃苏半夏,私开黄泉,祸乱阴阳,罪大恶极,今已于阴阳界内伏诛!”
人群中,萧无咎的脚步,骤然钉在了原地。
那校尉似乎很享受周围死一般的寂静和百姓们惊恐的目光,他清了清嗓子,继续念道:“然皇恩浩荡,念其旧功,特准其遗孀苏氏——哦,瞧本官这记性,该称‘战王妃’了——与镇北侯世子于今日完婚!以此,慰战王在天之灵!即刻起,全城搜捕妖妃踪迹,凡有藏匿者,诛!九!族!”
萧无咎的瞳孔,在一瞬间缩成了最危险的针尖。
他死死盯着那展开的帛书末尾,那方朱红的印记,那熟悉的篆文……是父皇的传国玉玺。
真的。
这一切,竟是真的。
一股冰冷到极致的杀意,如同沉寂了三百年的火山,轰然自他体内爆开。
背部的肌肉瞬间绷紧如铁,几乎要将脊骨都生生崩断。
可就在杀意冲上顶点的刹那——
“嘶……”
心口那空洞的伤疤处,传来一阵诡异至极的麻痒。
那不是伤口愈合的迹象,更像是有什么阴冷、滑腻、看不见的东西,正贪婪地吮吸着他暴虐的情绪,试图从那被“熔炉”之力灼烧过的伤疤边缘,重新钻回他的体内。
是玄玑的诅咒残余。
它在阴阳门内虽被寂灭瞳重创,却并未彻底消亡,反而如最顽固的跗骨之蛆,寄生在了他这处因剥离了“噬孽母体”而变得最“纯净”的伤口上,等待着反扑的时机。
“——那边,给老子搜仔细了!”
巷口,黑甲甲士的喝骂声与粗暴的踹门声,越来越近。
萧无咎眼中的血色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死寂的冰冷。
他猛地闪身,背着苏半夏躲进一条堆满废弃竹篓的阴暗死巷。
他小心翼翼地将她安置在竹篓之后,借着阴影的遮蔽,让她能暂时安稳。
而后,他毫不犹豫地抬起右手,狠狠咬破食指指尖。
一滴与常人鲜血迥异、泛着淡淡金芒的神血,被他挤出。
他以指为笔,以血为墨,在那传来阵阵麻痒的心口伤疤周围,以一种肉眼难辨的速度,飞快画下七道繁复无比的镇邪符纹。
符纹成型的瞬间,金光一闪而逝,那股阴冷的麻痒被强行镇压了下去。
但代价,是他本就所剩无几的神力,又凭空消散了一成。
巷外的脚步声,已经近在咫尺。
他深深地看了苏半夏那张苍白如雪的脸一眼,眼神复杂到了极致,有不舍,有决绝,更有一丝不为人知的警示。
下一刻,他猛地扯下自己半幅早已破烂的衣袖,蘸着心口伤疤上因绘制符文而新渗出的、已变得更淡的金色血液,抓过苏半夏冰冷的手,在她柔软的掌心,飞快地写下三个字。
做完这一切,他松开手,不再回头。
他转身,如一尊孤绝的石像,迎着越来越近的喧嚣,踏入黑暗。
在她紧握的掌心,那三个用他的心头血写下的字,正带着一丝微弱得几乎无法察觉的温度:
*别信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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