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如墨,旧宅院内的老槐树被风吹得沙沙作响,像极了无数冤魂在低语。
沈晚披着黑色的大氅,悄无声息地伏在残破的院墙之后。裴云州就在她身侧,身旁跟着几十名屏息凝神的禁军精锐。虽然寒气逼人,但每个人身上都散发着一股蓄势待发的肃杀之气。
“晚儿,那老狐狸真的会来?”裴云州压低了声音,目光紧紧盯着那扇紧闭的院门,“按理说,他这种位高权重的人,这种脏活都是手底下人干的。”
“他不放心。”沈晚的声音很冷,却透着股看穿人心的笃定,“那个枯骨身上带着对他最致命的威胁——那枚玉佩。而且,当年那瓶‘牵机慢毒’还没用完,只要这东西还在世上一天,他就睡不踏实。这种把柄,他只有亲眼看着它化成灰,才敢安心。”
正说着,院外传来了一阵极轻微的车轮滚过青石板的声音。
“来了。”
苏墨蹲在不远处的房梁上,冲着下面的沈晚打了个手势。
只见一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停在了门口,车帘掀开,下来两个穿着家丁服饰的人,手里提着铁锹和篓子。紧接着,一个身形佝偻、穿着厚厚棉袍的老者在管家的搀扶下走了下来。
借着微弱的月光,依然能看清那老者脸上阴鸷的皱纹——正是已经致休归隐的前朝太傅,李太傅。
“太傅,这地方阴气重,您在门口守着就行,小的进去挖便是。”管家低声说道,语气里透着几分讨好的惶恐。
“闭嘴!”李太傅的声音沙哑,透着股子阴狠,“那东西埋了二十年,我不放心。要是你们挖漏了什么,把那玉佩露出来,咱们全家都得掉脑袋!快点干活!”
李太傅颤颤巍巍地走到老槐树下的土坑前,从怀里掏出一个精致的瓷瓶,倒出一包粉末,又摸了摸腰间那本厚厚的账册,嘴里念念有词:“都是死人财……埋了吧,埋了就干净了……”
就在管家举起铁锹,刚要往那已经挖过一次的坑里填土时——
“还不住手!”
一声清厉的断喝如同炸雷般在夜空中响起。
“什么人?!”李太傅吓得浑身一哆嗦,手里的瓷瓶差点没拿稳,“有埋伏!快跑!”
“跑?这儿就是你们的终点!”
裴云州一声令下,埋伏在四周的禁军如同从地底下冒出来的一般,瞬间将院子围得水泄不通。明晃晃的火把将整个破败的旧宅照得亮如白昼。
“啊!大理寺?!怎么是你们?!”管家吓得腿一软,手里的铁锹“咣当”一声砸在自己脚背上,疼得嗷嗷乱叫。
沈晚从阴影中缓缓走出,手里捧着那个证物盘,上面放着那枚刻着“账”字的玉佩,还有那几张发黄的账本残页。
“李太傅,别来无恙啊。这么晚了,不去府里享清福,跑到这荒郊野岭来铲土,这是想种树呢,还是想埋人?”
李太傅看清了沈晚的脸,又看见她手里的玉佩,那张老脸瞬间变得煞白,浑浊的眼珠子里满是惊恐:“你……你是沈家的那个丫头?沈晚!你怎么会……”
“我是怎么知道的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欠下的债,该还了。”沈晚上前一步,将手里的玉佩高高举起,“这枚玉佩,是你当年为了独吞赈灾银,亲手杀了账房先生刘三,然后从他尸身上扒下来的吧?你自以为做得天衣无缝,把刘三毒杀埋尸,还偷了这枚玉佩想销毁证据。可你没想到,刘三的骨头没烂,这玉佩也没烂,反倒是把你这二十年的画皮给扒下来了!”
“你……你胡说!血口喷人!”李太傅还在强撑,指着沈晚的手指头抖个不停,“本官乃两朝帝师,朝廷重臣!你一个小小的法医,竟敢污蔑老夫!这玉佩……这玉佩明明是丢了……”
“丢了?”周老吏从禁军身后走出来,此时他已脱去了官服,穿着一身布衣,却站得笔直。他指着李太傅,悲愤交加地吼道:“李太傅!你睁大你的狗眼看看我是谁!二十年前,我是沈大人的跟班!那天晚上,刘三手里拿着这本暗账去找你对质,结果一去不回!沈大人查到了你的头上,可你却仗着权势,硬说证据不足,反咬沈大人一口!今天,我就算化成灰,也认得你这个杀人凶手!”
李太傅看到周老吏,眼里的最后一丝侥幸也破灭了。他瘫软地靠在树干上,嘴唇哆嗦着:“老东西……怎么还没死……”
裴云州走上前,一把夺过李太傅怀里紧抱着的那个账册,随手翻开几页,冷笑道:“太傅大人,这账册上记得清清楚楚,‘癸亥年秋,截留赈灾银三万两’,‘刘三已处理’。还有你怀里这瓶毒药,是不是就是那‘牵机慢毒’?今晚你是想来这儿,彻底把刘三的骨头挫骨扬灰,顺便把这些罪证都埋了吧?”
面对这如山的铁证——枯骨的死亡年份、尸骨里的毒素残留、账本残页、玉佩,再加上周老吏的人证,李太傅终于崩溃了。他像是一摊烂泥一样滑坐在地上,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是啊……我杀了他。”李太傅喃喃自语,声音里透着一股死灰般的绝望,“那刘三……那个吃里扒外的东西!他不仅贪了我的银子,还想拿着账本去朝廷告发我!我给了他那么多钱,他还不满足……”
“所以你就杀了他?”沈晚厉声喝问,“那是赈灾银!是救命的粮食!就为了你的私欲,你不仅贪墨了银子,还杀了知情者,甚至让那么多灾民在寒冬里活活饿死!李太傅,你的心是石头做的吗?!”
“成王败寇……”李太傅突然睁开眼,嘶吼起来,“在这个官场上,谁的手是干净的?我为了走到今天这个位置,付出了多少!如果那本账本流出去,我就完了!我只是一点点……一点点扫清了障碍而已……”
“那是人命!不是障碍!”沈晚眼中寒光一闪,“你扫清的不是障碍,是你自己的良知!二十年前你侥幸逃脱,但这二十年,你每一晚听着窗外的风声,难道真的能睡得安稳吗?”
李太傅愣住了,苦笑着低下头:“是啊……我不安稳……这枚玉佩……我就像把它烧了,又舍不得……我以为只要这旧宅子还在,我就能控制住一切……没想到啊没想到,最后还是栽在这具枯骨上。”
“带下去!”
裴云州大手一挥,两名禁军上前,像拖死狗一样将李太傅和那个早已吓瘫的管家拖了起来。
“沈大人,接下来怎么办?”苏墨走过来,问道。
“回大理寺,录口供,定罪。”沈晚深吸了一口深夜凛冽的空气,抬头望着那棵老槐树。月光下,树影婆娑,仿佛那个含冤而死的刘三,终于可以挺直腰杆,在风中长舒了一口气。
“爹,”沈晚在心里默默说道,“您看,那个让您抱憾终生的人,终于抓到了。这迟到了二十年的正义,女儿给您送来了。”
风停了,京城的上空,似乎隐约透出了一丝黎明的曙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