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像从万丈深渊的冰水中挣扎着浮出水面。
没有痛。
那种被同心蛊撕裂心脏的剧痛,消失了。
没有冷,也没有恐惧。
苏半夏能感觉到石室里阴冷的空气擦过皮肤,能听到自己平稳的呼吸声,甚至能闻到角落里传来的、混合着泥土与血腥的腐朽气味。
但这一切,都像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厚玻璃。
她能观察,能分析,却无法“感受”。
她知道自己还活着,心脏在跳,血液在流淌。
可所有属于“情感”的那个部分,被彻底冻结了,像一件浸了水的衣服,在极寒之夜被冻成了一块坚硬的冰坨。
她尝试着在脑海中勾勒萧无咎的脸。
那张轮廓分明的、时而冷峻时而带着戏谑的脸,清晰得如同昨日才见过。
可心头,一片空白,就像在看一张陌生人的画像,激不起半点涟漪。
她又试着回忆青黛在她怀中消散时的悲伤。
事实记得很清楚,那种魂飞魄散的绝望场景,每一个细节都烙印在记忆里。
然而,也仅仅是事实。
曾经让她痛彻心扉的画面,此刻成了储存在大脑里的冰冷数据流,再也无法调动一丝一毫的哀恸。
这就是“无心之境”么?
她抬起手,指尖轻轻触碰眉心。
那里,一枚黑色的骨针没入半寸,针尾在空气中微微颤动,持续释放着一股无形的、冰冷的封禁之力。
除了眉心,她的太阳穴、心口、人中……一共七处要穴,都被刺入了这样的骨针。
桑婆的声音仿佛还在耳边回响——封其七情,锁其六欲。
她现在,更像一台精密的、以逻辑驱动的机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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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囚禁的日子单调而规律。
这是一间位于侯府地下的石室,四壁光滑,只有一个高高的、被铁栅栏封死的气窗。
角落里堆着十几个半人高的陶罐,罐口用黄泥和符纸密封得严严实实,但苏半夏敏锐的听力,偶尔能捕捉到从罐子里传出的、极其细微的、类似指甲刮擦陶罐内壁的“沙沙”声。
每天清晨,石室的铁门会准时打开。
一个身材佝偻的哑仆,会端着一个食盒走进来,放下饭菜和一壶清水,然后一言不发地离开。
那是个男人,脸上布满了纵横交错的缝合疤痕,像一个被拙劣手艺拼凑起来的破布娃娃。
他的眼神空洞得吓人,仿佛灵魂早已被人抽走,只剩下一具麻木的躯壳。
他从不与苏半夏对视,动作机械,像个设定好程序的傀儡。
第一天,第二天,皆是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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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第三天清晨,铁门“吱呀”一声打开,哑仆阿默端着食盒,面无表情地走了进来。
就在他将食盒放在地上,准备转身离开的瞬间——
“哇——!”
一声尖锐、凄厉的婴儿啼哭,毫无征兆地从角落里的一个陶罐中猛地爆发出来。
那哭声充满了痛苦与怨毒,仿佛不是来自阳世的婴孩,而是来自地狱的恶鬼在啼哭。
“嗬!”
哑仆阿默的身体如同被雷电劈中,剧烈地一震。
他手中还没来得及放稳的食盒“哐当”一声摔在地上,饭菜和清水洒了一地。
他却对此不管不顾,那双万年不变的空洞眸子里,第一次爆发出一种混杂着极致惊恐与痛苦的情绪。
他像一头发了疯的野兽,跌跌撞撞地扑向那个发出哭声的陶罐,喉咙里因为无法说话而发出“嗬……嗬……”的、如同破风箱般的焦急气音。
他伸出干枯的手,死死抱住那个冰冷的陶罐,用自己的身体将它护在怀里,仿佛那里面装着他最珍贵的宝物。
苏半夏站在原地,冷静地观察着这一切。
她的思维在高速运转,将所有细节串联成一条逻辑链。
哑仆扑向陶罐时,宽大的袖口因为动作剧烈而向上滑落,露出了一截枯瘦的手腕。
在那个手腕上,赫然有着一片密密麻麻的、早已愈合的疤痕。
那疤痕的形状……与她心口位置被同心蛊的黑色丝线穿刺过的痕迹,几乎一模一样。
而就在刚才,陶罐内啼哭声响起的那个刹那,她自己心口处,那本应被七情针彻底封禁的蛊毒,竟然也产生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几乎无法察觉的共鸣震颤。
原来如此。
苏半夏迈开脚步,朝着哑仆和那个陶罐走了过去。
“嗬!嗬嗬!”
哑仆察觉到她的靠近,反应更加激烈。
他抱着陶罐惊恐地后退,喉咙里的声音充满了警告和哀求,那双空洞的眼睛里,第一次流露出一种近乎祈求的神色。
苏半夏没有理会他。
在哑仆绝望的注视下,她伸出手,指尖发力,“砰”的一声,干脆利落地揭开了陶罐上那层干硬的黄泥封盖。
罐口被打开的瞬间,一股浓郁到令人作呕的血腥味和腐烂气息,如同实质的浪潮般喷涌而出。
罐子里,没有婴儿。
只有一团……一团还在不断蠕动、不断收缩的、由无数黑色丝线与破碎的人类脏器胡乱缠绕而成的肉块。
那肉块像是某种邪恶实验的失败产物,表面湿滑黏腻,布满了青紫色的血管。
而在肉块的最顶端,一张模糊的、酷似婴儿哭泣的脸,若隐若现。
刚才那声啼哭,正是从这张“脸”的嘴里发出的。
肉块暴露在空气中的瞬间,仿佛受到了某种刺激,骤然暴长。
“咻咻咻——!”
无数比发丝还细的黑色丝线,如同活过来的毒蛇,从肉块中疯狂射出,铺天盖地地射向离它最近的苏半夏。
然而,苏半夏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平静如水。
没有恐惧,没有惊骇,没有恶心。
那些以情绪为食、以恐惧为引的蛊毒丝线,在即将触碰到她的前一刻,仿佛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
它们失去了可以攻击的情绪目标,在半空中茫然地扭曲、盘绕,像一群找不到宿主的寄生虫。
“嗬啊——!”
就在这时,一声嘶哑的、不似人声的咆哮响起。
那名哑仆,竟然猛地从地上扑了过来,用他自己那瘦弱干枯的身体,张开双臂,死死地挡在了苏半夏的面前。
“噗嗤!噗嗤!噗嗤!”
数不清的黑色丝线,瞬间尽数刺入了他的体内。
哑仆的身体被穿刺得如同一个破烂的筛子,他痛苦地弓起背,喉咙里发出嗬嗬的闷响,大量的黑血从他的嘴角涌出。
可诡异的是,在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流露出的不是痛苦,而是一种……解脱般的释然。
他似乎,一直在等待着这一刻。
苏半夏的目光冷静得可怕。
她没有丝毫犹豫,右手并指如刀,快如闪电,精准地捏住了自己左边太阳穴上的一根黑色骨针——这是桑婆用来封锁“怒”情的针。
指尖用力,微微的刺痛传来,骨针被她硬生生拔出了寸许。
针尖上那幽绿色的光芒,在昏暗的石室中显得格外诡异。
下一秒,她握着这枚淬炼了特制蛊毒的骨针,毫不迟疑地,狠狠刺入了哑仆手腕上那片狰狞的疤痕之中。
以毒攻毒。
“滋啦——”
仿佛烧红的烙铁探入了冰水,一股黑烟伴随着刺鼻的焦臭味,从哑仆的手腕处猛地冒起。
骨针上的蛊毒,与哑仆体内残存的、早已和他融为一体的黑色丝线,发生了最剧烈的反应。
“呃啊啊啊!”
哑仆发出了今生最后一声凄厉的惨叫,浑身剧烈地抽搐起来,如同被扔上岸的鱼。
他猛地张开嘴,大口大口地吐出腥臭的黑色污血。
在那一滩滩污血中,竟然夹杂着几枚指甲盖大小、已经彻底石化、玉化的蛊虫尸体。
剧烈的抽搐过后,哑仆的身体软软地瘫倒在地。
他体内的黑色丝线被强行拔除,生命也走到了尽头。
但他的眼神,却恢复了一丝久违的、属于人类的清明。
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抬起颤抖的手指,蘸着自己吐出的黑血,在冰冷肮脏的地面上,开始划出歪歪扭扭的字迹。
苏半夏面无表情地看着。
“……药……谷……”
“……蔺……如……晦……”
“……藏……”
“……另……一……半……”
“……心……”
写完最后一个字,哑仆的手指无力地垂落,头一歪,彻底断了气。
苏半夏看着地上的那几个血字,封情状态下的大脑,逻辑链条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飞快运转着。
药谷谷主,蔺如晦。
那个医术通神,却与皇室素有嫌隙的神秘之人。
他那里,很可能藏匿着萧无咎被太后剥离的、剩余的那半颗……真正的心脏。
找到了。
一个清晰的目标,在苏半夏冰封的意识中缓缓浮现。
但在此之前,她需要力量,需要恢复感知,更需要……应对太后随时可能到来的灭口。
她的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剩下的六枚骨针上。
没有任何迟疑,她的手指,已经捏住了第二根针——那枚位于膻中穴旁,用来封锁“惧”情的骨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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