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葬岗的阴风,刮过残破的墓碑,发出呜呜的悲鸣。
苏半夏伏在一块断裂的石碑后,身体压得极低,几乎与冰冷的地面融为一体。
她的呼吸克制而绵长,目光却如鹰隼般,死死锁定着远处那支在月色下蜿蜒前行的黑衣队伍。
队伍中央,一个身形枯瘦、步履蹒跚的囚徒,正是药谷谷主,蔺如晦。
她不敢跟得太紧。
就在方才,为了应对桑婆的毒雾,她强行捻动了封锁“惧”情的那枚骨针。
冰封的情感世界被撕开一道裂口,恐惧感如潮水般涌入,也瞬间引爆了潜伏在心口的那只同心蛊。
那东西活了过来。
每一次心跳,都伴随着一阵尖锐的、如同被无数钢针同时穿刺的剧痛。
冷汗,瞬间浸透了她的后背。
再这样下去,不等找到药谷,她自己就会先被这该死的蛊毒折磨疯。
苏半夏眼神一凛,趁着押解队转过一道山梁的间隙,迅速从藏身处翻出。
她没有丝毫犹豫,一手按住心口,另一只手飞快地从自己贴身的内衫下摆,“嘶啦”一声,撕下一条长长的布条。
她将那枚刚刚拔出寸许的“惧”情骨针,连同另外四枚分别封锁着“喜”、“思”、“悲”、“惊”的骨针,用布条以一种特殊的顺序和角度,紧紧缠绕、固定在原本穴位的周围。
这不是拔除,也不是封印,而是一种用外力强行压制、扰乱穴位气血流转的粗暴法子。
效果立竿见影,心口的剧痛像是被一块巨石强行压住,虽然依旧沉闷地翻搅,但那股尖锐的刺痛感总算减轻了几分。
代价是,五种被压制的情感,正以一种混乱无序的方式,在冰封的边缘疯狂冲撞。
她的大脑还能保持冷静,可身体的本能反应却越来越强烈。
必须快。
必须在七情针彻底失效,情感风暴彻底吞噬自己之前,找到那半颗“真心”。
苏半夏重新隐入黑暗,如一只最敏捷的猎豹,悄无声息地吊在队伍的百丈之外。
押解队最终停在了一处陡峭的断崖前。
为首的黑衣队长从怀中摸出一枚通体漆黑、刻着诡异兽纹的令牌,在嶙峋的崖壁上摸索片刻,随后用力按了下去。
“咔……咔嚓……”
一阵令人牙酸的机括转动声后,那面看似浑然一体的石壁,竟无声无息地向内滑开,露出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向下延伸的狭窄石阶。
阴冷潮湿的气息,混杂着浓郁的草药味,从洞口扑面而来。
苏半夏瞳孔骤然一缩。
借着清冷的月光,她看得分明,就在那石阶入口旁,立着半截饱经风霜的残碑。
碑上雕刻的纹路和那两个模糊的古篆——“药谷”——与哑仆用生命留下的血字,完美地吻合在了一起。
就是这里。
她心头一振,那是一种纯粹逻辑推断成功的冷静喜悦。
然而,就在黑衣押解队押着蔺如晦,踏上第一级石阶的瞬间,异变陡生。
“呼——”
大股大股浓稠得如同牛乳的白色浓雾,毫无征兆地从谷口狂涌而出。
那雾气并非阴冷之物,反而夹杂着一股奇异的、令人食指大动的饭菜香气,甚至还能隐约听到几声模糊不清的嬉笑与碗筷碰撞声。
“什么东西!”
“戒备!”
雾中,传来押解队长短促的惊呼,紧接着便是几声兵器“哐啷”坠地的脆响,然后,一切声音戛然而止。
仿佛那支精锐的死士队伍,连同他们的囚犯,都被一张无形的大嘴瞬间吞了下去。
苏半夏心生警兆,脚下发力,身体如鬼魅般向后滑出数丈,手中的短木横在胸前,全神贯注地盯着那片诡异的白雾。
奇怪的是,那白雾并未像山中毒瘴般继续扩散,而是凝聚在谷口三尺方圆的范围内,如同沸水般翻腾不休,就是不越雷池半步。
就在这时,雾气翻滚的边缘,一道佝偻的、半透明的虚影,缓缓浮现。
那是一个老妪的模样,穿着一身浆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腰间系着一条破旧的围裙,手里还紧紧攥着一根顶端烧得焦黑的烧火棍。
她的身形是虚的,脸也模糊不清,可那双空洞的眼睛,却精准地“看”向了苏半夏藏身的方向,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哀求与绝望。
“姑娘……救救……救救我的孩子们……”
那声音断断续续,仿佛从另一个世界传来,带着哭腔。
话音未落,老妪的虚影便如青烟般,袅袅散去,只留下一句没头没尾的求救。
灶灵。
苏半夏的大脑瞬间闪过这个词。
看其装束和手中的烧火棍,分明是常年守护厨房灶台,受人间香火供奉的地缚灵。
可一个灶灵,为何会出现在这荒山野岭的药谷入口?
逻辑告诉她,谷内凶险未知,押解队全军覆没,现在退走,等待时机,才是上上之策。
然而,就在她准备后撤的刹那,心口猛地传来一阵剧烈的抽痛。
这一次,不是蛊毒发作的刺痛,而是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属于萧无咎的焦躁与不安。
仿佛他被剥离的那半颗心脏,对谷内的某种东西产生了强烈的共鸣。
他……在催促她。
苏半夏银牙一咬,那丝焦躁的情绪,竟冲破了她理智的堤坝。
她从袖中摸出三枚仅剩的、在侯府石室中偷偷藏下的救命银针,看也不看,反手精准地刺入自己耳后三处用以麻痹神经、暂时屏蔽痛觉的穴位。
剧痛稍缓。
她俯身捡起地上那根被山火燎过的焦黑断木,学着方才那灶灵老妪的姿态,将其握在手中。
然后,她深吸一口气,一步一步,小心翼翼地朝着那片翻滚不休的白雾边缘靠近。
就在她的脚尖即将踏入白雾范围的前一瞬,身后通往乱葬岗的山道上,突然传来一阵踉跄、慌乱的脚步声。
“吃……都来吃……别客气,都有份……”
一个身穿名贵绫罗绸缎、却满身泥土、发髻散乱的胖商人,如同梦游般跌跌撞撞地跑了过来。
他双眼涣散,瞳孔中映着诡异的红光,嘴里不停地喃喃自语,正是那失踪的粮商,钱满仓。
他仿佛完全没有看见活生生站在眼前的苏半夏,目标明确,直直地就朝着那片白雾冲了过去。
“站住!”
苏半夏下意识地低喝一声,伸手去拉他。
指尖,刚刚触碰到钱满仓那丝滑的衣袖。
轰——!
一段光怪陆离的破碎画面,如同决堤的洪水,猛地冲进了苏半夏的脑海。
那是一场设在巨大黑色棚屋下的夜宴。
无数看不清面孔的模糊人影,围坐在一张长得望不到头的巨大宴席旁。
桌上摆满了山珍海味,鸡鸭鱼肉,琳琅满目,香气四溢……可仔细一看,那些所谓的“佳肴”,每一盘都在微微蠕动,表面泛着一层腐烂的油光。
所有宾客都带着一种僵硬而诡异的笑容,机械地重复着夹菜、送入口中、咀嚼的动作。
而在宴席的最主位,赫然坐着一个与钱满仓长得一模一样的“人”。
他正满脸堆笑,热情地将一盘爬满了白色蛆虫的红烧肉,推向自己身旁那个空空如也的座位。
“别客气,来,满上!”
画面冲击之下,苏半夏闷哼一声,踉跄着倒退两步。
眼前的白雾,在她震颤的瞳孔中剧烈翻涌,谷口的景象似乎在扭曲、变形。
那不再是什么药谷,而是一座灯火通明、人声鼎沸的……夜市。
夜市的正中央,一口足有半人高的巨大黑锅,正“咕嘟咕嘟”地冒着滚滚热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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