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雾扑面而来，那股浓郁的饭菜香气瞬间霸道地侵占了所有感官，仿佛要将人的魂魄都腌入味。
苏半夏眼前一花，脚下乱葬岗的泥土与碎石悄然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条被岁月磨得光滑的青石板长街。
眼前的景象，哪里还是什么荒山谷口。
分明是一处人声鼎沸、灯火通明的繁华夜市。
街道两侧，一盏盏红灯笼高高挂起，散发出暧昧而温暖的红光，将整条街映照得如同不夜之城。
烤肉的滋滋声、小贩的叫卖声、男女老少的嬉笑声、酒杯碰撞的清脆声……无数种声音交织在一起，混杂着烤羊腿的焦香、桂花糕的甜香和劣质水酒的醇香，构成了一幅活色生香的人间烟火图。
然而，苏半夏的心却在瞬间沉到了谷底。
她目光飞速扫过，那些摊主，有的在卖力地翻着烤串，有的在热情地招呼着客人，动作夸张而卖力。
那些食客，有的在大快朵颐，有的在推杯换盏，脸上挂着满足而幸福的笑容。
一切都太完美了，完美得像一出被排练了无数遍的戏。
所有摊主的动作都带着一种不协调的僵硬感，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
所有食客脸上的笑容，弧度都一模一样，仿佛是从同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最令人毛骨悚然的是，无论是摊主还是食客，无论男女老少，他们的眼眶里都是一片空洞的漆黑，没有眼白，没有瞳孔，就像两个深不见底的黑洞，贪婪地吞噬着周围的光。
就在她不远处的一个馄饨摊前，那个失踪的粮商钱满仓，正端着一个大碗，姿势僵硬地坐在条凳上。
他面带痴笑，用汤匙舀起一个馄饨，机械地送进嘴里，咀嚼，吞咽，然后再次重复。
苏半夏的视线落在他碗里。
那馄饨皮薄如蝉翼，几乎是透明的，里面的馅料清晰可见。
可那根本不是什么肉馅，而是一团团正在微微搏动、形如心脏的血色肉块。
这里不是人间。
苏半夏握紧了手中那根焦黑的断木，学着之前福婆婆那佝偻的姿态，微微低头，将大半张脸藏在阴影里，迈步走入这诡异的人流中。
她走得不快不慢，脚步踩在青石板上，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周围那些“人”对她的出现视若无睹，依旧重复着各自的动作，叫卖声和嬉笑声不绝于耳，仿佛她只是这幅画卷里一个无关紧要的背景，一粒微不足道的尘埃。
她穿过一个卖糖画的摊子，又绕过一个套圈的游戏摊，直到一处略显冷清的说书摊前，脚步才猛地一顿。
摊子只摆了一张旧木桌，几条长凳。
一个身穿青衫、书生模样的半透明灵体，正坐在桌后。
他手中无书，也无醒木，却对着空无一人的桌子，摇头晃脑，口若悬河：“……话说那战王萧无咎，三百年沙场饮血，心却比金坚！可惜啊可惜，坚金也怕烈火烹……”
当“烈火烹”三个字从他口中吐出时，那青衫书生仿佛被无形的力量扼住了喉咙，声音戛然而止。
他猛地转过头，那双同样空洞漆黑的眼眶，竟直勾勾地“看”向了苏半夏。
下一刻，两行鲜红的血泪，从他空洞的眼眶中缓缓流下，在半透明的脸颊上划出两道触目惊心的痕迹。
苏半夏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面无表情地走到说书摊旁，挑了条最角落的长凳坐下，将那根焦黑的断木顺势横放在自己的膝上。
她的指尖，看似漫不经心地在粗糙的木身上轻轻敲击起来。
“嗒……嗒嗒……嗒……”
那是一种毫无规律、却又仿佛蕴含着某种奇特节奏的敲击声，是她前世在执行卧底任务时，与线人秘密接头时才会使用的暗号。
青衫书生的灵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颤，脸上的血泪瞬间止住。
他僵硬地转回头，重新面对空桌，口中的说书词调未变，声音却被压成了只有苏半夏才能听见的、仿佛随时会断裂的气音：“姑娘……快走……这夜市是‘锅’……我们……我们都在锅里……要被……煮化了……”
他说得极为艰难，每吐出一个字，半透明的身体边缘就变得更模糊一分，像一支被点燃的蜡烛，开始无声地融化，滴落。
苏半夏的瞳孔骤然收缩，她看见那些从他身上融化滴落的、如同“蜡油”般的半透明物质，正无声地渗入脚下的青石板缝隙，汇成一股微不可察的细流，蜿蜒着，流向夜市最中央的方向。
她顺着那股细流望去。
夜市的正中心，所有喧嚣与繁华的源头，赫然立着一口足有半人高的巨大黑锅。
锅下灶火熊熊，锅内浓汤滚滚，正“咕嘟咕嘟”地冒着诡异的白色热气。
一个赤裸着上身、肌肉虬结的“厨子”，正背对着她，手持一柄比船桨还长的巨大铁勺，一下，又一下，缓慢而有力地搅动着锅中的浓汤。
随着汤面翻滚，苏半夏的目光穿透蒸腾的热气，清晰地看见了锅里的“食材”——那是一张张在沸汤中沉浮、扭曲、哀嚎的痛苦面孔。
有之前押解队那些黑衣死士的，也有药谷谷主蔺如晦那张惨白绝望的脸。
“厨子”每搅动一次铁勺，夜市里所有僵硬人影脸上的笑容就更盛一分，动作也变得更加欢快有力。
就在这时，苏半夏按在心口的手掌下，那只沉寂了片刻的同心蛊，突然毫无征兆地剧烈震颤起来。
一股霸道无比的灼热感，仿佛烧红的烙铁，顺着她的经脉，从心脏处疯狂涌向她的右手。
她猛地低头，赫然发现，自己握着的那根焦黑断木的尖端，竟在这股灼热的冲击下，泛起了丝丝暗红色的光泽，像一根刚刚从炭火中抽出的铁钎，散发着惊人的热量。
电光火石之间，福婆婆那佝偻的虚影，再次在她身侧一闪而逝。
这一次，老人没有说话，只是伸出那只虚幻的手，隐蔽地指向巨型黑锅的下方。
那里堆满了如同小山般的柴火，但就在那黑黢黢的柴堆之中，有几根色泽格外深沉、仿佛浸润着油脂的木柴，正散发出一缕若有若无的、与这夜市肉香格格不入的清淡药香。
安魂木。
苏半夏脑中瞬间明悟。
那是典籍中记载的，能安抚灵体、稳固魂魄的奇木，对于怨灵来说，却是天然的克星。
这夜市幻境的阵眼，就在那里。
几乎在同一瞬间，她身后的青衫书生，那微弱的气音突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阵慷慨激昂、响彻整条长街的说书高喝：
“……好一个烈火烧金！且看那金汁浇铸，重塑乾坤！”
话音未落，仿佛一个无声的指令。
“唰——！”
整条夜市，成百上千个僵硬人影，无论是摊主还是食客，全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齐刷刷地转过头，一双双空洞漆黑的眼眶，如同无数个黑洞洞的枪口，死死“盯”住了从长凳上起身的苏半夏。
那搅动浓汤的“厨子”也停了下来，缓缓转过身。
他没有五官，脸上是一片模糊的肉红色。
他将巨大的铁勺指向苏半夏，喉咙里发出一阵阵如同开水沸腾的“咕噜”声。
苏半夏对周围那能将人逼疯的诡异注视恍若未觉，她一步踏出，快步走向那堆柴火，目标明确——就是那几根安魂木。
她的指尖，即将触碰到其中一根安魂木的瞬间。
“啪！”
整个夜市的红灯笼，同时熄灭。
天地间，只剩下那口巨大黑锅下，熊熊燃烧的灶火。
火光摇曳，映照出所有僵硬人影的轮廓，他们开始像烈日下的蜡像般，迅速融化，汇成一股股腥臭的灰白色洪流，带着吞噬一切的怨毒与饥渴，朝她汹涌扑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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