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腥臭的灰白洪流，如同决堤的尸水，带着令人作呕的怨毒与饥渴，瞬间便扑至面门。
苏半夏瞳孔猛缩，她根本来不及去抽那几根深埋在柴堆里的安魂木。
电光石火之间，她只能凭借战斗本能，将手中那根因蛊毒而灼热的断木，狠狠地横在身前。
“砰——！”
一声沉闷如擂鼓的巨响。
洪流与断木悍然相撞，巨大的冲击力震得苏半夏虎口发麻，气血翻涌，险些向后跌倒。
然而，预想中被阴邪之气侵蚀的冰冷感并未传来，反而是一股更加灼烈的热浪，以断木为中心，轰然炸开。
在热浪的冲击下，断木表面那层焦黑的树皮，竟如被烈火燎过的旧衣般簌簌脱落，露出了内里仿佛浸润了鲜血、流淌着暗光的木心——那是一种极为罕见的，天生对阴邪秽物有着极致克制力的“赤阳木”。
几乎在同一瞬间，福婆婆那佝偻的虚影，在赤阳木的木身上一闪而逝。
一股温和纯粹的暖流，带着人间烟火最朴实的暖意，顺着苏半夏的手臂闪电般涌入，精准地包裹住她心口那只躁动不安的同心蛊。
那股撕心裂肺的剧痛，竟被这股暖流强行抚平，压制了下去。
苏半夏脑中一片清明，仿佛有一道无声的指令在耳边响起。
她福至心灵，握着那根温热的赤阳木，竟不再将其当做一根御敌的短棍，而是当成了一枚放大了无数倍的银针。
她手腕一沉，以一种极其古朴、甚至有些笨拙的姿态，在身前的空气中虚虚划动起来。
那姿态，不像任何一种精妙的针法，反倒像极了乡野村妇在自家灶台前，虔诚地为灶王爷添柴拨火的样子。
第一划，是“添柴”。
赤阳木的尖端在空中划过一道沉稳的弧线，几点微弱的火星凭空迸溅而出，在灰暗的空气中留下转瞬即逝的轨迹。
第二划，是“拨火”。
手腕轻抖，木棍在空中虚点几下，迸溅出的火星竟多了起来，仿佛被拨弄的炭火，亮了一瞬。
这些看似微不足道的火星，竟组成了一个歪歪扭扭、却神韵十足的“灶”字形符文。
一个离得最近的、由融化人影汇成的灰白触手，正张牙舞爪地扑来，恰好撞上了其中一点火星。
“滋啦——！”
如同沸水泼在积雪上，那灰白触手的前端瞬间消融蒸发，一股黑烟冒起。
“啊——！”
一声不似人声的凄厉尖啸，从那洪流深处爆发开来。
有用。
苏半夏心中剧震。
这根本不是她所知的任何一种医道针法，甚至不是玄门符箓，而是身体在福婆婆残念的引导下，将民间最虔诚的“祭灶”烟火气，与针灸的“以气行针”之理，本能地结合在一起的自创雏形。
她心念一定，索性闭上了双眼，不再去看那汹涌而来的、足以让心志最坚之人也为之崩溃的恐怖洪流。
她将所有心神都沉浸在了手中那根赤阳木上，凭着那股来自灶灵的温暖感觉，一划一刺，一挑一拨。
她的动作越来越虔诚，也越来越流畅。
第三划，“敬香”。木棍高举，而后缓缓下落，如插香入炉。
第四划，“祈福”。木棍在胸前画出一个圆满的圈，护住周身。
随着她的动作，迸溅出的火星越来越多，越来越亮。
它们不再转瞬即逝，而是如同有生命一般，围绕着苏半夏缓缓旋转，渐渐在她周身形成了一个由无数明灭火星构成的、朦胧的烟火防护圈。
灰白色的洪流被死死地阻挡在外围，任凭它们如何翻涌、冲撞，都无法再寸进分毫，反而被那看似微弱的火星不断灼烧、消融，发出阵阵刺耳的嘶吼。
“咕噜……吼！！！”
巨锅旁，那没有五官的怨灵厨子，发出了震彻整个幻境的愤怒咆哮。
它似乎意识到这些小打小闹无法攻破这诡异的“灶火”，竟猛地丢下手中那柄巨大的铁勺。
它那肌肉虬结的庞大身躯，如同被吹胀的气球般轰然膨胀，随即瞬间融化、爆开，化作一股比之前庞大十倍不止的滔天巨浪，挟带着吞噬一切的怨毒，朝着那小小的烟火防护圈，当头砸下。
“咔……咔咔……”
防护圈在巨浪的恐怖压力下，发出了不堪重负的碎裂声，表面的火星明暗不定，眼看就要被彻底冲垮。
生死一瞬。
就在这时，苏半夏心口处，那只被暖流包裹的同心蛊，突然剧烈地跳动了一下。
这一次，不是痛苦，而是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无比强烈的共鸣与震颤。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呼唤着它，在引动着它。
这股突如其来的震颤，打乱了苏半夏原本沉稳的节奏。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遵循着那股来自蛊虫的强烈指引，猛地将手中赤阳木的尖端，狠狠刺向了自己心口附近的一处穴位。
那里，正是封锁着“喜”情的那枚骨针所在之处。
“噗。”
一声轻响。
赤阳木的尖端精准地撞在骨针的末端，巨大的力道将那枚封锁情感的骨针，硬生生震出了半寸。
刹那间，一道被冰封已久的、微弱却无比真实的“喜悦”情感，冲破了桎梏，闪电般涌入苏半夏的脑海。
那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大喜悦。
而是前世除夕夜，万家灯火，窗外烟花绚烂，而冰冷的实验室里只有她一个人。
那是一种被全世界遗忘的孤独，却又因为那刹那的美丽而生出的一丝微不足道的暖意。
是人间烟火的喜悦。
这股至纯至净的情感暖流，顺着苏半夏的手臂，通过赤阳木，疯狂地涌入了岌岌可危的烟火防护圈。
嗡——！
一瞬间，那成千上万点原本只是明灭不定的火星，仿佛被注入了最灿烂的灵魂，骤然大放光明。
它们不再是火星，而是化作了一朵朵微小却绚烂的烟花，在苏半夏的周身猛然绽开。
“噼！啪！噼啪——！”
清脆悦耳的炸响声中，那足以吞噬一切的灰白巨浪，就如同遇到了三伏天的骄阳，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速消融、蒸发。
“不——！！！”
一声饱含着无尽怨毒与不甘的尖啸，从浪潮的核心处响起。
怨灵厨子的虚影在漫天“烟花”中扭曲、挣扎，最终彻底消散。
但在它身体化为飞灰的最后一刻，那双空洞的眼眶，却死死地“看”向了夜市最深处的一个角落。
那里，自始至终，都有一个身影，低着头，一言不发地坐在那里。
烟花散尽，夜市的喧嚣戛然而止。
苏半夏喘了口气，握着手中尚有余温的赤阳木，一步步走向那个角落。
随着她的靠近，那个一直低着头的身影，缓缓抬起了头。
那是一张与萧无咎有着七分相似，却更显稚嫩与苍白的脸。
他的眼神空洞而迷茫，像个迷路的孩子，手中还紧紧捏着半块干硬发黄的馍，正机械地、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咀嚼的动作。
是萧无咎……少年时的残念虚影。
苏半夏的心，没来由地一抽。
她看着他，犹豫了一瞬，最终还是将手中那根驱散了怨灵、带着人间烟火余温的赤阳木木尖，轻轻地点在了他的眉心。
少年虚影浑身猛地一颤，空洞的眼中，那化不开的迷茫竟褪去了少许，映出了苏半夏的身影。
他看向她，干裂的嘴唇翕动着，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吐出了几个断断续续、却字字惊雷的音节：
“药谷……在锅……下面……”
“心……被分了……”
话音未落，少年的虚影便如青烟般，袅袅散去。
轰隆隆——！
整个夜市幻境，失去了怨灵的支撑，开始剧烈地崩塌。
脚下的青石板路寸寸龟裂，两侧的摊位楼阁化为齑粉，露出下方那令人心悸的真实景象——
那是一口深不见底、仿佛直通九幽的巨大天坑。
坑中，翻涌着沸腾的、散发着恶臭的黑水。
天坑的边缘，正嵌着半截饱经风霜的石碑，碑上“药谷”二字，在摇摇欲坠的幻境光影下，清晰可见。
而在天坑的对面，被白雾吞噬的黑衣押解队横七竖八地倒了一地，早已不省人事，而他们的目标，药谷谷主蔺如晦，却不见了踪影。
“哗啦……”
坑底的黑水，突然剧烈翻涌起来。
一口通体漆黑的石棺，缓缓从水中浮起，棺盖半开，里面似乎有一个模糊的人影。
苏半夏瞳孔一凝，没有丝毫犹豫，将手中尚有余温的赤阳木当作楔子，狠狠地钉入了身前一处岩缝之中。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