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境崩塌的轰鸣尚未完全平息,脚下便是万丈深渊。
苏半夏趴在天坑边缘,向下望去,坑中翻涌的黑水如同浓稠的墨汁,散发着一股混杂了腐烂与阴邪的恶臭。
那口半开的石棺,就像冥府摆渡人遗忘的一叶孤舟,静静地漂浮在墨汁中央,散发着不祥的气息。
她没有丝毫犹豫。
用那根尚有余温的赤阳木断枝试探了一下坑边的岩石,确认还算坚固,便反手将其横着咬在口中。
木头上传来淡淡的焦糊味和一丝若有若无的暖意,让她纷乱的心神稍稍安定。
双手十指发力,指甲深深抠入岩缝,苏半夏的身影如同一只壁虎,敏捷而无声地沿着近乎垂直的崖壁向下攀爬。
这里的光线极暗,空气潮湿而冰冷,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吸入一把冰碴子。
刚下行了不到三尺,她手边的崖壁上,毫无征兆地浮现出一行血红色的咒文。
那咒文扭曲盘绕,如同活物,在黑暗中一明一暗地闪烁着,仿佛某种邪异生物的呼吸。
咒文亮起的瞬间,苏半夏心口猛地一抽。
那只被福婆婆烟火气暂时压制住的同心蛊,像是受到了某种刺激,疯狂地冲撞起来。
一股尖锐的刺痛,如同烧红的铁丝在心脏上搅动,让她眼前一黑,差点松手。
她死死咬住牙关,将口中的赤阳木咬得更紧,硬生生扛住了这波剧痛。
然而,这仅仅是个开始。
每当她向下移动一段距离,崖壁上便会浮现出新的血色咒文,一道比一道更加复杂,光芒也一次比一次更加妖异。
而她心脏的抽痛,也随着咒文的明灭,愈发剧烈,愈发频繁,仿佛这崖壁上的禁制与她体内的蛊毒形成了某种可怕的共鸣。
汗水很快浸透了她的后背,不是累的,是疼的。
就在她下到天坑一半深度时,右脚踩着的一块凸起岩石,突然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咔嚓”轻响,毫无预兆地松动、脱落。
“!”
苏半夏心中一紧,整个人瞬间失去了平衡,身体不受控制地向着下方深不见底的黑水坠去。
风声在耳边呼啸,失重感让她的大脑一片空白。
完了。
就在这生死一线的危急关头,一道几乎完全透明的虚影,从她身侧的崖壁缝隙中猛地穿出。
一只同样半透明、散发着微弱白光的手,快如闪电,一把拽住了她正在下坠的脚踝。
那只手冰冷,没有丝毫实体该有的温度,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温柔而坚定的力量。
下坠的势头戛然而止。
苏半夏整个人悬在半空,惊魂未定地扭头看去。
抓住她的,正是少年萧无咎的残念。
他的身影比在夜市中时更加虚幻、更加淡薄,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
构成他身体的那些光点,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逸散、消失。
他吃力地将苏半夏的身体重新推向崖壁,抬头看向她,那双空洞的眼中没有了迷茫,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催促,一种不惜一切代价也要让她下去的决绝。
苏半夏的心脏,比刚才被蛊毒折磨时还要疼。
没有时间耽搁,她借着残念的支撑,迅速稳住身形,重新找到着力点,加快速度朝坑底攀去。
终于,双脚触及到了冰冷的液体。
“哗啦……”
黑水并不深,仅仅没过脚踝,但那股阴寒之气却仿佛有无数根钢针,顺着脚底的皮肤疯狂地往骨头缝里钻。
水面上漂浮着一层细碎的白色粉末,仔细一看,竟全是磨碎的骨渣。
那口半开的石棺,就静静地立在前方不远处的黑水中央。
棺盖斜斜地倚靠在棺身上,露出了里面的情景。
药谷谷主蔺如晦,正盘膝端坐在棺中,双目紧闭,面色青白如纸,没有一丝活人的气息。
在他的心口处,端端正正地插着三根细如牛毛的银针。
银针的尾端,还连着几缕在黑暗中几乎看不见的、如同蛛丝般的能量丝线,一路向下,延伸至石棺底部,没入漆黑的棺材深处。
这是……某种封印术?
苏半夏皱起眉,身为医者,她的第一反应就是上前探查蔺如晦的脉搏。
她趟着冰冷的黑水,一步步向石棺靠近。
就在她的指尖即将触碰到蔺如晦手腕的瞬间,少年萧无咎的残念再次凭空出现,如一道青烟般挡在了她和石棺之间。
他用尽最后的力气,抬起那只已经变得近乎完全透明的手,指向蔺如晦心口上的三根银针,嘴唇无声地翕动着。
苏半夏读懂了他的唇语。
他说的是——“别碰。”
警告的意味,不言而喻。
苏半夏立刻收回了手,目光凝重地盯着那三根诡异的银针。
不能碰,那要怎么救人?
她脑中灵光一闪,迅速从袖中取出一物——那是在靖安侯府的石室里,她悄悄藏起的一枚沾染过萧无咎鲜血的铜钱。
她将铜钱置于指尖,用口中赤阳木的尖端,轻轻地在铜钱边缘敲击了一下。
“嗡——”
一声清脆悠长的振鸣,在这死寂的坑底扩散开来,声音不大,却仿佛带着某种奇异的穿透力。
石棺内,原本如同死人般的蔺如晦,眼皮竟开始剧烈地颤动起来,喉咙深处也发出一阵阵意义不明的“咯咯”声,像是溺水之人,拼命想要呼吸,却始终无法睁开双眼。
有用,但不够。
苏半夏正想再次敲击,身前的少年残念却猛地晃了晃,他身体逸散的速度陡然加快,化作了漫天飞舞的光点。
他知道自己时间不多了。
在彻底消散前的最后一刻,他弯下腰,从脚下的黑水中捞起一块指甲盖大小的白色骨碎片,用尽最后一丝执念,以指为笔,在骨片上飞快地划刻着什么。
做完这一切,他将骨片塞进苏半夏的手中,身影便“轰”的一声,彻底碎裂开来,化作无数光点,如同夏夜的萤火,缓缓融入了脚下冰冷的黑水之中,再无踪迹。
苏半夏怔怔地看着他消失的地方,随即握紧了手中那枚尚有余温的骨片。
借着崖壁咒文闪烁的微光,她看清了骨片上用执念刻出的三个扭曲的字:
*针连心。*
针……连着心?
苏半夏的目光再次投向石棺,这一次,她看得更加仔细。
她终于发现了问题所在。
那三根银针,根本没有刺入蔺如晦的皮肉。
它们穿透的,是蔺如晦胸前佩戴的一枚古朴的龙纹玉珏。
那玉珏的样式,与萧无咎残念记忆中,蔺如晦当年剖出“真心”后,用来封存那半颗心脏的容器,一模一样。
银针连着的,不是蔺如晦的心,而是那半颗被封印在玉珏里的“真心”。
而银针尾端那些能量丝线,也根本不是什么实体丝线,而是一种由术法形成的能量流。
它们从玉珏中汲取着什么,顺着棺底渗入黑水,如同一条条阴毒的血管,最终齐齐汇聚到了天坑对面,她刚刚攀爬下来的那面崖壁上的一个碗口大小的孔洞里。
孔洞深处,有微弱的红光在一明一暗地闪烁,散发出的那股阴冷气息,与萧无咎体内的噬心蛊毒,同出一源。
一个可怕的猜想,在苏半夏的脑海中成型。
她深吸一口气,不再犹豫。
用赤阳木的尖端,精准地挑断了自己的一缕长发,将发丝紧紧地缠绕在那枚染血的铜钱上。
然后,她蹲下身,将缠着发丝的铜钱贴着水面,如同放一叶小舟般,缓缓地推向了石棺。
当铜钱触碰到冰冷棺壁的瞬间——
“唰!”
石棺内的蔺如晦,猛然睁开了双眼。
那是一双怎样恐怖的眼睛,里面没有一丝眼白,只有一片深不见底、如同深渊般的漆黑。
他嘴唇未动,一个沙哑、急切、充满了痛苦的声音,却如同惊雷般,直接在苏半夏的脑海中炸响:
“快走……它在吸收‘真心’……用来喂‘那东西’……”
话音未落,棺底的黑水突然如同沸水般剧烈翻腾起来。
那三根银针上连接的能量丝线猛地亮起刺眼的血光,能量流动的速度暴增了十倍不止。
蔺如晦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他胸前的那枚玉珏,表面“咔”地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
一滴暗金色的、如同熔融黄金般的血珠,从裂缝中缓缓渗出,随即被那能量丝线猛地一拽,化作一道金线,被急速抽向对面崖壁的孔洞之中。
孔洞中的红光骤然炽烈,如同恶魔睁开了贪婪的眼。
下一刻,整个天坑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呻吟,剧烈地摇晃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