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隆!轰隆隆——!
整个天坑的震动骤然加剧,仿佛一头被囚禁在地底深处的巨兽正在疯狂挣扎,试图挣脱枷锁。
头顶的崖壁上传来令人牙酸的碎裂声,无数碎石和尘土如同下雨般簌簌滚落,砸进下方的黑水里,激起一圈圈肮脏的涟漪。
情况已经危急到了极点。
苏半夏瞳孔猛缩,根本来不及思索,求生的本能已经驱动了她的身体。
她反手握紧那根尚有余温的赤阳木断枝,脚下黑水炸开,整个人已如离弦之箭般扑向那口摇摇欲坠的石棺。
她的目标明确无比——就是那三根连接着玉珏、正在疯狂抽取能量的血色丝线。
“给我断!”
苏半夏低喝一声,用尽全身力气,将手中的断木当作战斧,狠狠地朝着那几根绷得笔直的丝线劈了下去。
“铛!”
一声沉闷得诡异的声响,不像是木头砍中能量,反倒像是劈在了一捆被绷紧到极致的百炼牛筋之上。
一股沛然莫御的反震力,顺着断木疯狂地倒卷而回。
“唔!”
苏半夏只觉得一股巨力撞在胸口,整个人被硬生生震退了三步,每一步都在黑水中踩出巨大的水花。
她虎口处被震得皮开肉绽,温热的鲜血瞬间涌出,顺着焦黑的木身蜿蜒流下。
再看那几根能量丝线,竟是纹丝不动。
不仅如此,在她的攻击刺激下,那丝线表面的血光反而愈发妖异明亮,抽取那滴暗金色血珠的速度,陡然又快了几分。
“嗬……嗬……”
石棺内,蔺如晦痛苦地蜷缩起来,身体剧烈地抽搐着,那双完全被漆黑侵占的眼瞳里,却因这剧烈的痛苦而闪过了一丝极其微弱的清明。
他像是用尽了最后一丝神智,艰难无比地抬起一只不住颤抖的手,指向了自己心口那枚玉珏旁的一个地方。
苏半夏的目光瞬间被吸引过去。
那是一个极不起眼的凹槽,若不仔细看,根本不会发现。
而在那凹槽之中,赫然烙印着一个极其微小、却神韵十足的——灶形印记。
是灶。福婆婆。烟火气。
电光石火之间,苏半夏脑中那根弦被彻底拨动。
她瞬间想起了在夜市幻境中,福婆婆残念引导她画出的那个歪歪扭扭的“灶”字符文。
原来关键在这里。
她不再犹豫,将自己鲜血淋漓的右手手掌,死死地按在了那根赤阳木断枝之上。
鲜血迅速浸润了焦黑的木头。
苏半夏闭上了双眼,强行将周围天崩地裂的轰鸣与摇晃摒除在外。
她的脑海中,不再是冰冷的实验室,也不是这九幽般的深坑,而是前世记忆中,那些在乡下偶然见到的,百姓在自家灶台前祭灶时的场景。
他们的眼神那么虔诚,他们的祈愿那么朴实,只是为了来年的五谷丰登,家宅平安。
那份寄托在人间烟火中的、最纯粹的希望与喜悦……
她努力地去捕捉、去共情那份被冰封在记忆深处的的情感,尝试着将那缕因骨针松动而释放出的、微弱的“喜悦”,通过自己的鲜血,注入手中的断木。
“嗡……”
断木的尖端,再次泛起了暗红色的光泽,但那光芒比之前在夜市中时,要微弱黯淡许多,如同风中残烛,随时都会熄灭。
不够……还是不够。她的情感太微弱了。
就在苏半夏心中涌起一丝绝望的瞬间,一道佝偻、虚幻的身影,无声无息地在她身侧凝聚成形。
是福婆婆。
她的虚影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稀薄,仿佛下一秒就会彻底消散。
老妪转过头,看着苏半夏,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慈祥与欣慰。
她没有说话,只是朝着苏半夏露出了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如同自家奶奶看着孙女般的温暖笑容。
随后,她的整个虚影,便化作了一缕最纯粹的、带着暖意的青烟,没有丝毫留恋地,主动融入了苏半夏手中的那根赤阳木断枝之中。
“轰——!”
一股难以言喻的滚烫,瞬间从苏半夏的掌心炸开。
她手中的断木,不再是温热,而是变得如同刚刚从炉膛中抽出的烙铁一般,烫得她几乎要脱手。
只见那焦黑的木身表面,一道道细密繁复、如同火焰燃烧般的灶火纹路,从她手掌与木头接触的地方飞速蔓延开来,瞬间遍布了整根断木。
这一刻,它不再是一根普通的赤阳木,而是一根真正承载了“人间烟火”神髓的祭灶之器。
苏半夏猛地睁开双眼,眸中精光爆射。
她握紧这根滚烫的“灶火之木”,再次朝着那几根血色丝线,狠狠劈下。
这一次,没有丝毫阻滞。
“咔嚓!”
一声清脆的断裂声,在轰鸣的崩塌声中显得异常清晰。
三根能量丝线应声而断,断口处爆开一团赤红色的火星,如同小小的烟花。
连接着玉珏的那一端瞬间黯淡下去,而另一端,那连接着崖壁孔洞的半截丝线,却疯狂地回缩。
“嘶——!!!”
孔洞之内,陡然传来一声尖锐到足以刺破耳膜的嘶鸣。
那洞口的红光疯狂闪烁,一股比之前浓郁百倍、带着腐败甜腥的恶臭气息,如同毒雾般从中狂涌而出。
“咳咳……”石棺内的蔺如晦趁着束缚被斩断的瞬间,剧烈地咳嗽起来,他挣扎着坐直身体,眼中的漆黑已经褪去了大半,露出了原本的瞳色。
他看着那孔洞,声音嘶哑而急促地吼道:“那是……噬心蛊的幼虫!太后用萧无咎的‘真心’喂养它!等它彻底成熟……就能代替你心口那只同心蛊,彻底控制萧无咎的身心!”
什么?!
苏半夏心神剧震,猛地抬头望向那个孔洞。
只见那疯狂闪烁的红光之中,一个半透明的、虫蛹状的恶心东西,正缓缓地探出洞口。
那虫蛹表面布满了扭曲的、如同血管一般的暗红纹路,随着那滴被抽到一半、悬停在空中的暗金血珠的靠近,整个虫蛹都在剧烈地搏动,充满了对鲜血的贪婪与渴望。
蔺如晦看着那只虫蛹,脸上露出一抹惨然的苦笑:“‘真心泣血’……呵,解药确实是我的这半颗心……但太后和世人都弄错了……真正能化解噬心蛊怨毒的,不是这颗心本身……”
他顿了顿,眼中满是悔恨与痛苦:“……是心头血离体时,宿主自愿剖心救人时所生的那份‘悔’与‘痛’!那份极致的情感,才是化解极致怨气的唯一药引啊……”
他话音未落,那只探出洞口的虫蛹,顶端突然“噗嗤”一声裂开了一道口子。
一只布满了密密麻麻复眼的丑陋头颅,从裂口中猛地钻了出来,贪婪地“盯”住了那滴近在咫尺的暗金色血珠。
苏半夏的脑海中,瞬间闪过萧无咎每月十五承受噬心之痛时,那张苍白、隐忍、却依旧不肯示弱的脸。
她没有任何犹豫。
就在那丑陋头颅张开布满粘液的口器,即将吞下那滴救命“药引”的刹那,苏半夏猛地将手中滚烫的“灶火之木”,如同投掷标枪一般,狠狠地掷向了那滴血珠。
断木挟带着赤红的流光,后发先至。
“噗!”
一声轻响,在血珠即将落入虫口的最后一刹那,断木精准地将其凌空贯穿。
那滴珍贵无比的暗金色血珠,轰然爆散成一片绚烂的金雾。
而断木去势不减,带着一往无前的决绝,狠狠地、深深地刺入了那只虫蛹的头颅之中。
“吱呀——!!!”
幼虫发出了一声凄厉到不似凡间生物的惨叫,庞大的身躯在孔洞内疯狂地扭动、撞击,洞内的红光急速黯淡下去。
但与此同时,整个天坑的震动也达到了顶点,上方大块大块的岩石开始剥落,整个空间都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即将彻底坍塌。
蔺如晦用尽了最后一点力气,一把将胸前的龙纹玉珏扯下,奋力扔向苏半夏。
“快走……带着它……去找……大婚……”
话音未落,他身下的石棺便被翻涌的黑水瞬间吞没,消失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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