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隆隆——!
灭顶之灾,来得比想象中更快。
头顶的天穹正在成片成片地剥落,磨盘大的巨石裹挟着万钧之力,如同冰雹般密集砸下。
整个天坑都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仿佛下一秒就要被彻底碾碎、填平。
就在这片末日般的景象中,蔺如晦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抛出的那枚龙纹玉珏,划过一道微弱的金光,精准地落向苏半夏。
她甚至来不及去想,身体已经先一步做出反应,飞身一跃,在半空中稳稳地接住了它。
玉珏入手,一片刺骨的冰凉,仿佛握住了一块万年玄冰。
然而,在那道细微的裂痕处,却又隐隐透出一丝微弱的、如同呼吸般的金色光晕,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暖意。
来不及细看,苏半夏猛地将玉珏塞进怀里,用衣物紧紧裹好。
她转身,目光如电,死死锁定了来时攀爬下来的那面崖壁。
求生的欲望压倒了一切。
她趟开没过膝盖的黑水,朝着崖壁狂奔而去。
回去的路,比下来时要艰难百倍。
“轰!”
一块巨石擦着她的头皮砸进身侧的黑水里,激起的水浪足有一人多高,劈头盖脸地将她浇了个透心凉。
那股阴寒之气混合着刺鼻的血腥与腐臭,疯狂地往她七窍里钻。
苏半夏对此不管不顾,双手死死抠住湿滑的岩缝,双腿发力,像一只被逼入绝境的雌豹,奋力向上攀爬。
脚下,那翻涌的黑水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上涨,吞噬着一切。
头顶,是不断坠落的死亡之雨。
她的大脑一片空白,心中只剩下一个念头——爬上去。活下去。
攀到一半时,右脚下猛地一空。
那块她借力了无数次的凸起岩石,在持续的震动中终于不堪重负,彻底崩碎。
“!”
突如其来的失重感,让她的心脏瞬间停止了跳动。
身体失去了所有支撑,如同一片落叶,不受控制地向着下方那片正在疯狂上涨的、足以吞噬一切的黑暗坠去。
风声在耳边呼啸,死亡的气息从未如此之近。
完了。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黑影,带着破风之声,从天坑顶部的边缘猛地甩了下来。
那是一条坚韧的绳索,在空中划出一道精准的弧线,如同长了眼睛一般,不偏不倚,死死地缠住了她正在下坠的腰肢。
下坠的势头戛然而止。
腰间传来的巨大拉力勒得她生疼,却也让她从死亡的边缘被硬生生拽了回来。
苏半夏猛地抬头,只见绳索的另一端,正紧紧地握在一个踉跄着后退的身影手中。
那人一身黑衣,脸上蒙着面,正是之前被她用银针放倒、昏迷在坑边的那个押解队长。
他竟然醒了。
黑衣队长显然也只是凭着一股蛮力在硬撑,他将苏半夏一点点向上拉,每拉一下,身体就剧烈地颤抖一次。
当苏半夏的双手终于扒住坑边,翻身滚上地面时,他也到了极限。
“噗——”
队长猛地松开绳索,单膝跪地,剧烈地弓起身子,一口混合着黑色血块的淤血,从他口中狂喷而出。
他的眼神涣散,瞳孔时而放大,时而收缩,显然神智尚未完全清醒,只是凭着一股执念在行动。
他看着天坑的方向,口中含糊不清地喃喃自语:“不能丢……谷主……是太后要的……”
苏半夏心中一动。
好机会。
她顾不上浑身的狼狈,立刻翻身爬起,快步上前,一把扶住摇摇欲坠的队长,动作看似关切,实则悄无声息地将那根从柴堆中抽出的、尚有余温的半截安魂木,死死地抵在了他的后心要穴上。
一股微弱的、带着安抚气息的暖意,瞬间透体而入。
“没错,你做得很好。”苏半夏压低了声音,用一种带着催眠和引导的语气,在他耳边低语,“谷主已经送进去了,对吗?送到了该去的地方。”
队长的身体明显放松了下来,涣散的眼神里透出一丝茫然,像是陷入了某种幻觉,机械地点了点头:“送进……石棺……喂蛊……”
“然后呢?”苏半夏的心跳开始加速,她继续追问,“送进去之后,太后还有什么吩咐?”
队长的瞳孔似乎微微聚焦了一瞬,像是在努力回忆一道刻在骨子里的命令。
“等……等蛊成……举行……大婚……”他断断续续地说着,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王爷……会……回来……”
说完这句,他眼中的最后一丝光彩也彻底熄灭,头一歪,整个人便软了下去,彻底昏死过去。
大婚?王爷回来?
苏半夏心头剧震,无数混乱的线索在脑中乱窜,却一时无法理清。
她正要俯身检查队长的状况,一股凌厉的劲风陡然从身后袭来。
常年解剖尸体锻炼出的敏锐感知,让她想也不想,本能地向左侧横跨一步。
“嗖!”
一枚指甲盖大小的石子,几乎是擦着她的耳廓飞了过去,“咄”的一声,深深地钉入了旁侧的一棵老树树干。
石子的尾端,似乎绑着什么东西。
苏半夏心中一凛,快步上前,只见石子上用细线绑着一张卷起来的、指节宽的字条。
她迅速展开,借着依稀的月光,只见上面只有两个龙飞凤舞的大字:
“速离。”
她猛地抬头,警惕地扫视四周。
只见远处一片浓密的树影之中,一道模糊的黑影一闪而逝,那身法快如鬼魅,几个起落间便消失在了夜色里。
是离殇。那是萧无咎麾下影卫独有的身法“魅影潜踪”。
这是接应的信号,也是警告。
苏半夏瞬间明白了眼下的处境。这里绝不可久留。
她不再有丝毫耽搁,咬着牙,用尽最后的力气,将昏死过去的黑衣队长拖到一堆相对安全的乱石之后藏好,然后辨认了一下刚才黑影消失的方向,转身头也不回地疾奔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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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狂奔出三里地,直到身后天坑的轰鸣声几不可闻,苏半夏才在一处极其隐蔽的山涧边停下,扶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冰冷的涧水潺潺流淌,月光洒落,四周一片死寂。
她稍稍平复了一下呼吸,立刻从怀中取出了那枚冰冷的龙纹玉珏。
借着清冷的月光,她凑近了仔细观察。
只见那道贯穿了整个玉珏的裂痕边缘,之前看到的金色光晕似乎并非随意闪烁,隐隐约约,竟是组成了一行比米粒还要微小的字迹。
太小了,看不清楚。
苏半夏心中一动,蹲下身,将玉珏缓缓地浸入了清澈冰凉的涧水之中。
神奇的一幕发生了。
在流水的折射之下,那些原本模糊不清的金色光晕,仿佛被瞬间放大,一个个扭曲的古篆字迹,清晰无比地浮现在她的眼前:
*“蛊成婚典,喜煞为凭。真心泣血,双心同焚。”*
短短十六个字,却如同十六根淬毒的钢针,狠狠扎进她的心里。
而在字迹的旁边,还有一个用更细微光点组成的简略地图标记,那标记所指的方位,苏半夏再熟悉不过——正是京城,战王府的旧址。
一瞬间,蔺如晦临死前那句“去找……大婚……”,与黑衣队长恍惚中说的“大婚……王爷……回来……”,如同一道惊雷,在苏半夏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一个无比清晰、也无比可怕的推测,骤然成型。
太后要用一场盛大的“冥婚”,一场全城皆知的喜事,将远在边疆的萧无咎,以“奔丧”的名义,强行召回京城。
她要在那座本就阴气极重的战王府里,在红白喜事对冲、所产生的“喜煞”之气最浓烈的时候,让那只用“真心”喂养成形的噬心蛊,彻底取代苏半夏体内的同心蛊,从而将萧无咎,那个算无遗策、智谋近妖的战王,彻底变成一具只听她号令的、拥有滔天权势的活傀儡。
“双心同焚……”
苏半夏的心脏,骤然缩紧,疼得她几乎无法呼吸。
就在此时,寂静的山道远处,忽然传来了隐隐约约的马蹄声,以及一阵阵若有若无的锣鼓唢呐之声。
苏半夏脸色一变,立刻伏低身子,藏入了及膝的草丛之中。
她屏住呼吸,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
只见一队身穿红衣的仪仗队伍,举着灯笼,正不紧不慢地朝着天坑所在的山路口行来。
队伍为首的一名内侍,手中高高捧着一卷明黄色的卷轴,那身打扮,分明是宫中派来传旨的太监。
他们怎么会来这里?
仪仗队在已经被乱石堵塞的山路口停了下来。
为首的老太监清了清嗓子,展开卷轴,那尖细到刺耳的嗓音,顺着夜风,一字不漏地飘进了苏半夏的耳朵里:
“太后懿旨——战王萧无咎忠勇卫国,虽不幸为国捐躯,然英灵不泯。为慰其在天之灵,特赐冥婚之典,着令苏氏庶女半夏,即刻回府完婚,钦此——”
苏半夏伏在草丛中,死死地握紧了手中的玉珏,冰冷的棱角深深地刺入了掌心,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根根发白。
太后……她不仅算准了自己会从天坑里逃出来,连“冥婚”的圣旨,都早已准备妥当,掐着时间送到了这里。
她低头,目光落在玉珏上那“双心同焚”四个字上,又下意识地摸了摸怀中,那藏在贴身衣物里、冰冷坚硬的五根封情骨针。
山道上,传旨太监已经慢条斯理地收起了卷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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