轿子走的是王府最偏僻的角门,一路颠簸,最终在一处死寂的院落前停下。
没有锣鼓,没有喧闹,只有风吹过光秃秃树杈时发出的呜咽声。
轿帘被一只苍白干瘦的手掀开,苏半夏迈步而出,脚下踩着的是一层薄薄的青苔,空气里满是潮湿的腐朽气味。
院子不大,却处处透着诡异的森严。
四角站着面无表情的侍卫,甲胄在阴沉天色下泛着铁一样的冷光。
所有的门窗都被新钉上了粗壮的木条,只留下一扇正门,像一张择人而噬的巨口。
院中,一个五十余岁、面容刻板如木雕的老者正负手而立。
他穿着一身深色的礼官官服,眼神像尺子一样,从头到脚将苏半夏打量了一遍。
“王妃安好。”他微微躬身,声音干涩,听不出半点情绪,“下官周知远,奉太后懿旨,主理王爷与王妃的大婚之仪。”
苏半夏默不作声,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周知远似乎也不在意她的反应,自顾自地继续说道:“按太后旨意,大婚需遵古礼。从今日起,这三日您需在此斋戒沐浴,不得见外客,亦不得踏出此院半步,以示对王爷英灵的虔诚。”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其实就是赤裸裸的软禁。
他从袖中取出一册书卷,双手递上:“这是婚仪流程,请王妃过目,届时切莫出了差错,失了皇家体面。”
苏半夏接过,入手微沉。
她缓缓翻开,目光一行行扫过。
繁琐的礼节她直接略过,视线最终定格在最后一页的一行小字上——
*“新人交杯时,需饮特制合卺酒,酒中掺入双方指尖血,以表同心,魂魄相依。”*
她的指尖在“指尖血”三个字上,若有若无地停留了一瞬。
原来如此,噬心蛊的最后一道引子,在这里。
“有劳周大人了。”苏半夏合上书卷,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周知远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似乎对她的平静有些意外,但也没多说什么,一摆手,两名身形壮硕、脸上挂着僵硬笑容的喜娘便捧着托盘从门外走了进来。
“王妃,这是太后亲赐的嫁衣和凤冠,请您过目。”
托盘上,一袭嫁衣红得刺眼,如同凝固的鲜血。
但在那正红色的绸缎上,却用银线密密麻麻地绣满了苏半夏从未见过的符咒纹路,看上去既华贵又邪异。
而那顶凤冠,更是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
上面没有镶嵌任何珍珠宝石,取而代之的,是九颗漆黑如墨的珠子,在昏暗的光线下,仿佛九只洞悉人心的眼睛。
苏半夏伸出手,指尖轻轻碰触到其中一颗黑珠。
一股阴寒刺骨的凉意,瞬间顺着指尖钻入骨髓,让她下意识地打了个冷战。
“这嫁衣,臣妾很喜欢。”她收回手,脸上看不出任何异样,对喜娘说道,“我想先试试尺寸是否合身,你们在外间候着吧。”
喜娘对视一眼,谄媚地笑着应了声“是”,便退到了外间,顺手将内室的门虚掩上。
门刚关上,苏半夏脸上的平静便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凝重。
“青黛!”她低唤一声。
一道青烟从她鬓角的发簪中飘出,在半空中凝聚成青黛娇小的身影。
“小姐……”青黛看着那件嫁衣,小脸煞白,连声音都在发抖。
“怎么了?”
“这……这衣服……”青黛伸出虚幻的手,小心翼翼地碰了一下嫁衣的衣角,随即如同被烙铁烫到一般猛地缩回,惊恐地尖叫道,“这衣服浸过尸油!是用上百具横死之人的尸油浸泡七七四十九天才制成的!那些黑珠子也不是凡品,是养魂石,会像水蛭一样,不停地吸食活人的生气和魂魄!小姐,这嫁衣,就是一件活人穿的寿衣啊!”
苏半夏点了点头,神色反而镇定了下来。
她早就用阴阳眼看到,嫁衣表面附着着一层普通人看不见的、浓郁的灰色怨气。
“意料之中。”她低声说,“青黛,你立刻去探查王府其他地方,特别是前厅,看看他们还布置了些什么。记住,万事小心,别被任何人发现。”
“是,小姐!”青黛化作一缕青烟,从门缝中悄无声息地溜了出去。
苏半夏走到嫁衣前,从袖中摸出那个萧无咎给的小瓷瓶,倒出一滴清澈如水的药液。
她掀开嫁衣宽大的袖口,将药液精准地滴在内侧一处最不起眼的符咒纹路上。
“滋——”
一声极其轻微、如同冰雪消融的声音响起。
那片银色的符咒纹路,瞬间被药水溶解,颜色褪去,与周围的红绸融为一体。
而从嫁衣的外面看,却丝毫瞧不出任何破绽。
她将瓷瓶收好,这才扬声对外喊道:“尺寸正好,拿去好生保管吧。”
喜娘推门而入,看到苏半夏已经恢复了平静的模样,脸上堆着笑,小心翼翼地将嫁衣和凤冠收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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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时分,喜娘送来了斋饭,三菜一汤,皆是素食。
苏半夏正慢条斯理地用着餐,一道微不可查的冷风从墙缝里钻了进来。
青黛的身影在她身后显现,声音又急又轻:“小姐,都探查清楚了!王府前厅,已经被布置成了灵堂和婚堂合一的样子,白幡配红绸,诡异得很!”
苏半夏夹菜的动作一顿。
“正堂中央,摆着王爷的牌位和一口……一口黑漆漆的空棺材!”青黛的声音带着哭腔,“棺材四周,从东到西,不多不少,正好插了四十九根手臂粗的红蜡烛。我凑近闻了,那烛油里混了大量的麝香和曼陀罗粉,一旦点燃,整个大厅的人都会神志恍惚,跟中了邪一样!”
苏半夏放下了筷子,心中一片雪亮。
“我还看到,”青黛继续说道,“那个周知远,趁着没人的时候,在王爷的牌位后面,偷偷挂了一面巴掌大的铜镜,镜面正对着大门,我飘到后面去看,镜子背面刻着四个篆字——‘喜煞通阴’!”
喜煞为凭,喜煞通阴。
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完美地串联了起来。
这场婚礼,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阵法。
太后要以满城宾客的“喜气”,对冲这场冥婚自带的“煞气”,在这两种极端情绪的碰撞下,催生出最猛烈的“喜煞”,再通过那面铜镜为媒介,将这股力量灌注到作为阵眼的“合卺酒”中,最终,彻底引爆萧无咎体内的噬心蛊。
好一个恶毒的连环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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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
苏半夏吹熄了灯,躺在床上,呼吸平稳,仿佛已经沉沉睡去。
外间的两名喜娘也早已鼾声四起。
确认四周再无动静后,她悄无声息地睁开了双眼,眼中没有一丝睡意,只有一片清冷的月光。
她坐起身,从一旁叠放整齐的嫁衣袖口处,小心翼翼地拆下了一截比发丝还细的银线。
接着,她取出金针,毫不犹豫地刺破自己的指尖,挤出一滴殷红的血珠。
她用金针蘸取着自己的鲜血,屏住呼吸,在那根脆弱的银线上,开始刻画一个极其微小、结构却又无比复杂的反制符文。
这是她之前用功德在系统中兑换的《破煞录》里记载的禁术——以血为引,银为媒,可破天下一切煞气阵法。
最后一笔落下,银线上红光一闪而逝。
她迅速将这根加工过的银线,用针线重新、且更加隐蔽地缝回了嫁衣的下摆内侧。
做完这一切,她才稍稍松了口气。
就在这时,窗外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敲击声。
“叩叩叩……叩——”
三短一长。
是萧无咎的暗号。
苏半夏心中一凛,立刻翻身下床,悄无声息地走到窗边,将严丝合缝的窗户推开一道指甲盖宽的缝隙。
一只通体漆黑的纸鹤,像是有生命一般,灵巧地从窗缝中滑了进来,稳稳地落在了她的掌心。
她迅速展开纸鹤,借着从窗外透进的微弱月光,一行瘦劲凌厉、她再熟悉不过的字迹映入眼帘:
*“四十九烛,点燃后半刻钟,以金针刺灭东南角第七支,可破阵眼。交杯酒我已换过,红色那杯无毒,白色那杯有迷药,你饮红我饮白。”*
苏半夏的目光快速扫过,心跳不自觉地加速。
然而,在信纸的末尾,还有最后一句,那字迹写得极重,力透纸背。
*“切记,勿动恻隐之心。”*
苏半夏将纸鹤凑到烛火边,看着它化为一缕青烟,彻底消失。
她躺回冰冷的床上,将所有计划在脑中重新推演了一遍。
怀中,贴身藏着的三根封情骨针,冰冷坚硬。
袖中,萧无咎给的金针和剩下的药水,是她最后的底牌。
嫁衣下摆,那根用她心头血喂养过的银线,是破局的关键。
每一步都必须算得分毫不差。
最让她在意的,反而是萧无咎最后那句警告——勿动恻隐之心。
他……预判到了什么?
他是在提醒自己,大婚当日,会发生什么让她不忍心下手的事情吗?
“铛……铛……铛……”
窗外,传来了三更天的打更声,已是寅时。
万籁俱寂中,她听到院外的侍卫开始换岗,脚步声轻微而杂乱。
但其中,有一个人的脚步声却轻得不像话,落地无声,像一片羽毛,又像一条在暗夜中游走的毒蛇。
那绝不是普通侍卫能有的身法。
苏半夏闭着眼睛,放在身侧的手,悄然握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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