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未亮,带着湿气的冷风从门窗的缝隙里钻进来,吹得烛火一阵摇曳。
两个脸上堆着僵硬笑容的喜娘,一左一右,动作麻利地为苏半夏穿戴那身红得刺眼的嫁衣。
当那绣满诡异符咒的冰凉绸缎贴上肌肤的瞬间,一股阴寒刺骨的气息,仿佛无数条无形的冰蛇,顺着布料的纹理,争先恐后地要往她的毛孔里钻。
然而,这股寒气刚一接触到她贴身的里衣,便如同遇到了烧红的烙铁,发出一阵无声的“滋滋”声,迅速消散无踪。
苏半夏心中了然,萧无咎给的药水起了作用,将这嫁衣上附着的尸油怨气,结结实实地隔绝在外。
她面色如常,任由喜娘摆布。
“王妃的皮肤真好,跟上好的羊脂玉似的。”一个喜娘一边为她系着腰带,一边恭维道,眼神却不经意地在她身上游走,似乎在确认什么。
苏半夏懒得理会,目光落在铜镜里。
镜中的自己,一身血色嫁衣,头顶那顶由九颗漆黑“养魂石”组成的凤冠,正散发着肉眼不可见的、丝丝缕缕的黑气,仿佛一个巨大的漩涡,贪婪地吸食着周围本就不多的活气。
“王妃,请抬手。”
另一个喜娘捧着凤冠,小心翼翼地为她戴上。
凤冠落下的那一刻,苏半夏只觉得头顶一沉,一股更甚于嫁衣的阴寒之力,如同九根钢针,直冲她的天灵盖而来。
但她早有准备,发髻底座那三根淬毒的封情骨针微微一热,便将这股阴寒之力化解于无形。
“吱呀——”
内室的门被推开。
主理婚仪的礼官周知远,穿着一身深色官服,面无表情地走了进来。
他的眼神像两把锋利的尺子,先是在苏半夏的嫁衣上扫过,目光在那些银线符咒上停留了一瞬,随即又抬起,死死盯住了她头顶凤冠上的九颗黑珠。
他盯着看了足足有三息的功夫,那双死水般的眼睛里,才终于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满意之色。
“吉时已到。”周知远刻板的声音响起,如同木头摩擦,“请王妃移步前厅。”
红盖头被放下,眼前瞬间陷入一片血色的朦胧。
苏半夏被两个喜娘一左一右地搀扶着,迈出了院门。
盖头下方的视野有限,她只能看到脚下的青石板路。
然而,就是在这有限的视野里,她敏锐地察觉到,石砖的缝隙之中,正有极淡、极淡的红色雾气,如同初生的晨霭,缓缓地渗透出来。
这是地底积压了百年的怨气,被阵法引动的征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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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过幽长的回廊,前方的喧嚣与诡异气息一同传来。
还未踏入前厅,一股混杂着浓郁香烛、麝香和曼陀罗花的诡异气味,便扑面而来,让人闻之欲呕,神思恍惚。
前厅的布置,比青黛描述的还要诡异万分。
左手边,是灵堂。
雪白的帷幔高高挂起,如同招魂幡,正中摆着萧无咎的牌位,牌位前,一口黑漆漆的空棺材静静地躺着,像一只择人而噬的巨兽。
右手边,是喜堂。
刺眼的红绸与斗大的“囍”字贴满了墙壁,与灵堂的惨白形成了无比荒诞、扭曲的对比。
而大厅的正中央,一张巨大的香案上,四十九根手臂粗的红烛与数不清的白烛混杂在一起,火光跳跃,将整个厅堂映照得忽明忽暗,宛如阴阳交界的鬼市。
数十名被太后“请”来的官员家眷,分坐在大厅两侧。
他们一个个身着华服,脸上却都挂着如出一辙的僵硬笑容,眼神空洞,仿佛一群被抽走了魂魄的木偶。
苏半夏的脚步,在前厅门口停下。
周知远走到厅堂正中,深吸一口气,那干涩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诡异的唱腔,响彻整个王府:
“吉时到——!迎新人,魂魄归位!”
话音落下,前厅那两扇沉重的朱红大门,在“嘎吱”的刺耳声中,应声向内打开。
一道身影,逆着清晨惨白的天光,缓步走入。
苏半夏透过红盖头下方的缝隙,死死地盯着来人。
那人穿着一身与她身上同样款式的大红喜服,面容正是萧无咎。
但他脸色青白,毫无血色,步伐僵硬,每一步都像是用尺子量过一般精准,一双本该锐利如鹰的眸子,此刻却空洞无神,宛如两潭死水。
是个易容的替身。
苏半夏的心,非但没有放松,反而绷得更紧。
也就在此时,她藏在怀中的那枚龙纹玉珏,开始微微发热,一股熟悉的、带着暖意的气息,从玉珏中缓缓传来。
他来了。
真正的萧无咎,就在这附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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仪式繁琐而漫长,每一步都像是一场精心编排的傀儡戏。
苏半夏被搀扶着,与那替身一同跪拜天地,跪拜高堂——只是那高堂之位上,坐着的只有一块冰冷的牌位。
周围的宾客们,依旧保持着那种僵硬的笑容,机械地鼓掌,却发不出半点声音,整个厅堂安静得可怕,只有周知远那如同念咒般的唱礼声在回荡。
终于,到了最后一步。
“新人交杯,魂魄相依——!”
周知远亲自从一旁的侍女手中端过一个黑漆托盘,托盘之上,静静地放着两只酒杯。
一只,是剔透的白玉杯,盛着血一般鲜红的酒液。
另一只,是漆黑的玄铁杯,盛着清水般透亮的酒液。
这与萧无咎纸鹤上传来的信息,完全相反。
苏半夏的心猛地一沉。
她按捺住心中的惊疑,按照原计划,缓缓伸出右手,朝着那只盛着红色酒液的白玉杯伸去。
然而,就在她的指尖即将触碰到冰冷杯壁的那一瞬间——
她通过系统强化过的触感,清晰地察觉到,一股刺骨的冰凉,正从那只白玉杯上传来。
而另一边,那只盛着无色酒液的玄铁杯,却反而散发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温热。
有问题。
萧无咎说过,红色无毒,白色有迷药。可现在,温度却是反的。
她的动作,在半空中出现了一个几乎无法察觉的、零点五秒的停顿。
就是这半秒。
她看到对面那个面容僵硬的“萧无咎”替身,那只垂在身侧的右手,小指极其轻微地、快速地弯曲了一下。
是影卫的紧急暗号——“情况有变,自行决断”。
电光石火之间,苏半夏瞬间做出了决断。
她原本伸出的右手,动作不变,依旧稳稳地拿起了那杯冰凉刺骨的红色毒酒。
而她的左手,却在起身接过酒杯的瞬间,以一个极其自然的、仿佛被宽大袖袍绊到的姿态,看似不经意地,猛地扫向了托盘上的另一只白色酒杯。
“哐当——!”
一声脆响。
那只盛着温热“迷药”的玄铁杯,被她整个带翻在地,瞬间摔得粉碎。
清澈的酒液洒在青石板上,竟“滋啦”一声,冒起阵阵诡异的白烟,坚硬的砖石,被腐蚀出了一个个细小的坑洞。
这根本不是迷药,是剧毒。
宾客之中,传来几声压抑不住的低呼,但很快又被一种更强大的力量压制了下去,重新归于死寂。
周知远的脸色,第一次变了。
他那张木雕似的脸上,闪过一丝阴狠,但又迅速恢复了平静,干巴巴地说道:“无妨,新娘紧张,失手罢了。换一杯便是。”
他立刻示意身后的喜娘,再去取一杯酒来。
就在这时,一个谁也没有想到的变故,发生了。
宾客席的末座,一位穿着暗红色褙子、头发花白、面容看似慈祥的老妪,突然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
她脸上带着和蔼的笑,一双眼睛却是诡异的、没有任何眼白的纯黑色。
“呵呵呵……既是天大的喜事,老身也来给王爷王妃,添个彩头吧。”
老妪的笑声嘶哑难听,如同夜枭啼哭。
她缓步走到大厅中央的香案前,对着那四十九根燃烧的红蜡烛,轻轻吹了一口气。
呼——!
一股阴风凭空而起。
那四十九根红烛的火焰,就像被浇了油一般,猛地向上窜起三尺多高,随即,骤然间,全部变成了幽幽的、地狱般的惨绿色。
绿色的火光,瞬间笼罩了整个厅堂。
苏半夏只觉得怀中的龙纹玉珏,在一瞬间变得滚烫,几乎要将她的皮肤烙伤。
同时,她冰冷的耳边,响起了系统那毫无感情的提示音:
【警告!】
【检测到高浓度怨煞聚合体!】
【能量级别:危险!】
【初步判定为“噬心蛊”部分意识显化之身——“喜煞婆婆”!】
绿色的火光照耀下,那些原本表情僵硬的宾客,脸上瞬间浮现出一种病态的、狂热的潮红。
他们开始机械地、用力地鼓掌,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干涩笑声,扭曲而刺耳,仿佛一群来自地狱的恶鬼,在庆祝一场死亡的盛宴。
喜煞婆婆缓缓转过身,那双纯黑色的瞳孔,穿透了红盖头,死死地锁定在苏半夏的身上。
“新娘子,”她的声音带着一种蛊惑人心的魔力,“该喝交杯酒了。”
新换上来的酒杯,已经由一个同样双眼狂热的喜娘端到了面前,依然是一杯红,一杯白。
苏半夏知道,自己已经没有任何推脱的余地。
她深吸一口气,缓缓伸手,朝着那两只在绿光下显得愈发诡异的酒杯探去。
这一次,两只酒杯的温度,都恢复了正常。
然而,就在她的指尖,即将触碰到冰冷杯沿的那一刹那——
“啪!”
一声极其清脆的、不属于厅堂内任何一人的响动,从大厅的东南角,骤然传来。
那里的第七根,也是最粗壮的一根红蜡烛,竟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从中间生生折断,幽绿色的火焰,瞬间熄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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