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
一声脆响,在死寂的厅堂内炸开,尖锐得刺耳。
东南角,那第七根手臂粗的红烛,应声而断,幽绿色的火焰“噗”地一声,被一只无形的手掐灭。
满堂的惨绿光芒,肉眼可见地暗淡了一瞬,仿佛被抽走了骨架的蛇,整个阵法都为之震颤。
那些脸上挂着狂热笑容、喉咙里发出“嗬嗬”怪响的宾客,动作齐齐一滞,脸上的病态潮红也褪去了半分。
“嗯?”
喜煞婆婆那嘶哑难听的笑声戛然而止。
她缓缓转过身,那双没有任何眼白的纯黑色瞳孔,如同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死死地锁定了东南角那片昏暗的梁柱阴影。
“呵呵……一只藏头露尾的小虫子,也敢来坏老身的好事?”
她干瘪的嘴唇咧开一个诡异的弧度,露出枯黄的牙根。
话音未落,她那只如同枯枝般的手猛地一挥袖袍。
呼——!
一股更猛烈的阴风凭空刮起。
剩下的四十八根蜡烛上,幽绿色的火焰如同得了号令一般,猛地向上暴涨,脱离烛芯,在半空中汇聚、扭曲、盘旋,竟瞬间凝结成一条头颅大小、长达丈余的绿色火蛇。
那火蛇通体由怨气与煞气凝成,蛇信吞吐间,发出“嘶嘶”的厉啸,整个厅堂的温度都仿佛骤降到了冰点。
“去!”
喜煞婆婆枯瘦的手指遥遥一指。
绿火巨蛇发出一声尖啸,拖着长长的焰尾,如同一道绿色的闪电,撕裂空气,恶狠狠地朝着那片阴影猛扑过去。
就在火蛇即将撞上梁柱的瞬间——
“咻!咻!咻!”
三道比星光更璀璨的寒芒,从阴影中激射而出,精准无比地钉在了火蛇的七寸、蛇腹和蛇尾之上。
是金针。
然而,这一次,金针上传来的不再是破煞的阳刚之气,而是纯粹的、凝练到极致的内力。
“噗嗤!”
火蛇在半空中猛地一僵,巨大的蛇身被三根小小的金针钉穿,狂暴的冲势瞬间被遏止。
但喜煞婆婆只是冷笑一声。
“米粒之光。”
她口中念念有词,那被钉住的火蛇竟发出一声凄厉的咆哮,绿色的火焰猛地向内一缩,随即轰然炸开。
“滋啦——”
三根由玄铁打造、无坚不摧的金针,在接触到那浓缩到极致的怨煞火焰后,竟连一息都未能撑过,瞬间就被熔化成了三滴滚烫的铁水,滴落在青石板上,冒起阵阵黑烟。
狂暴的气浪向四周席卷开来。
梁柱之后,一道身影再也无法隐藏,被迫借着气浪的推力,向后一个翻飞,轻飘飘地落在了大厅中央。
那人穿着一身再普通不过的家丁服饰,脸上却带着一张惟妙惟肖的人皮面具,可那挺拔如松的身形,那睥睨天下的气势,苏半夏只消一眼,就认了出来。
是萧无咎。
他来了。
真正的萧无咎,终于现身了。
只是,他落地时,脚步出现了一个极其轻微的踉跄,身形微不可查地晃了一下。
他的脸色,隔着面具都能感觉到一种毫无血色的苍白,比那个被操控的替身还要惨淡几分,显然,强行中断假死秘术,对他的身体造成了难以想象的巨大负荷。
萧无咎站定后,却连看都没看苏半夏一眼。
他那双锐利如刀的眸子,穿透了重重绿焰,直直地刺向喜煞婆婆,声音冰冷,却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笃定:
“蔺如晦前辈早已用镇魂棺,将噬心蛊的本体封镇于皇陵地宫。你,不过是当年逃逸出来的一缕残魂怨念,借着这场冥婚的喜煞之气,侥幸成形罢了。”
说话间,他垂在身侧的左手,已在宽大的袖袍遮掩下,快速地结着一个复杂而古老的手印。
同时,右手食指与中指一捻,一枚比指甲盖还小的玉片,被他用巧劲,悄无声息地朝着苏半夏的方向弹了过去。
玉片落地,发出一声微不可闻的轻响,便滚入了苏半夏宽大的裙摆之下。
“封镇?哈哈哈哈——!”
喜煞婆婆听到“蔺如晦”三个字时,脸色瞬间扭曲。
“无知小儿!那老东西耗尽心血封镇的,不过是老身精心培育的子蛊罢了!真正的母蛊,一直潜伏在你这位‘天选宿主’的心脉之中,就等着……就等着这场天大的喜事!”
她的笑声猛地一收,纯黑色的瞳孔死死盯着萧无咎,一字一顿地说道:“等着你这位宿主,在万众瞩目之下,心甘情愿地饮下这杯交杯酒,让母蛊借着这冲天的喜气……破茧重生!”
话音落下的瞬间。
“唰——!”
大厅两侧,那数十名原本动作僵滞的宾客,突然齐刷刷地站了起来。
他们每一个人的眼睛,都在这一刻,变成了与喜煞婆婆如出一辙的、毫无生气的纯黑色。
他们转过头,如同提线的木偶,迈着整齐划一的僵硬步伐,从四面八方,朝着被围在中央的萧无咎和苏半夏,一步一步,缓缓地围拢过来。
“做得好。”
喜煞婆婆满意地看了一眼自己的“杰作”,目光又转向了一直缩在香案旁的周知远。
周知远此刻脸上再无半点刻板,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狂热的崇拜。
他猛地一躬身,迅速从怀中掏出一面巴掌大小、通体漆黑的三角形令旗。
他没有丝毫犹豫,张口咬破自己的手指,将殷红的鲜血,狠狠地抹在了乌黑的旗面之上。
“嗡——!”
令旗仿佛瞬间活了过来,无风自动,剧烈地颤抖起来。
与此同时,厅堂的东南、西南、西北、东北四个角落,之前被帷幔遮挡的墙壁上,突然各自升起一面磨盘大小的八卦铜镜。
正是青黛之前探查到的,“喜煞通阴”镜。
四面铜镜升起的瞬间,便自行转动,镜面精准地捕捉到了那四十八根惨绿蜡烛的火光。
“起阵!”周知远厉声喝道。
绿色的火光被铜镜折射,又在四面镜子之间来回激荡,光芒被放大了数十倍。
四道粗如儿臂的绿色光束,从镜中爆射而出,在厅堂的半空中交织、穿梭,瞬间便编织成一张巨大无比、将整个大厅中央完全笼罩的光网。
光网从天而降,带着一股毁天灭地的威压,朝着萧无咎和苏半夏当头罩下。
萧无咎脸色一变,刚要有所动作,却见身旁的苏半夏非但没有躲闪,反而迎着光网,向前踏了半步。
“滋啦——!”
绿色的光网,在接触到苏半夏身上那件血红嫁衣的瞬间,竟如同滚油碰到了冰水,发出一阵剧烈的排斥声。
嫁衣之上,那些用银线绣成的诡异符咒,此刻竟绽放出璀璨夺目的银色光华。
正是苏半夏先前用自己心头血喂养、又重新缝入嫁衣下摆的那根“破煞银线”起了作用。
银光与绿网疯狂地冲撞、消弭,形成了一道肉眼可见的、不断闪烁的屏障。
那张巨大的光网,竟在苏半夏身前半尺之处,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死死挡住,再也无法逼近分毫。
“锁魂笛?”
趁着光网被阻滞的这千载难逢的间隙,萧无咎的右手快如闪电,探入怀中,取出一支不过三寸来长、通体漆黑、不知是何种骨骼制成的短笛。
他将骨笛凑到唇边,没有吹出任何乐曲,只是吐出一连串短促而诡异的音节。
无形的音波,如同水面的涟漪,向着四周扩散开去。
那些正步步紧逼的“傀儡宾客”,在听到笛音的瞬间,动作齐齐一顿,眼中那骇人的纯黑色,竟有了些微消退的迹象,脸上也露出了挣扎的痛苦之色。
“锁魂笛?!蔺如晦那老不死的东西,竟然把这个也给了你!”
喜煞婆婆的脸色,终于第一次变得无比难看,那张布满褶子的老脸因为嫉恨而扭曲起来。
她双手猛地在胸前合十,口中飞快地念诵起一段古老而拗口的咒文。
“轰——!”
四十八根蜡烛的绿色火焰再次暴涨,冲天的绿光,如同找到了宣泄口,疯狂地涌向那四面铜镜。
光网的威力瞬间倍增,银光被压制得节节败退,笛音的效果也被削弱到了极致。
双方,陷入了短暂的僵持。
就是现在。
苏半夏抓住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吸引的瞬间,迅速蹲下身,以一个整理裙摆的自然姿态作掩护,右手快如闪电般探出,将萧无咎之前弹来的那枚玉片,稳稳地捡起,攥入了掌心。
玉片入手冰凉,借着裙摆的遮挡,她飞快地扫了一眼。
上面用指甲刻着两个极其潦草、却又力透玉背的字——
*“饮红”。*
她的心,猛地一跳。
笛音与绿光的对抗,仅仅僵持了不到十息。
“噗——”
萧无咎的身体猛地一颤,嘴角,一缕漆黑如墨的血液,缓缓溢出。
这是他体内的子蛊,被母蛊的强大力量引动,开始反噬的征兆。
他身形一晃,唇边的骨笛音律,出现了刹那的紊乱。
“就是现在!”
喜煞婆婆抓住这个破绽,眼中杀机爆射,合十的双掌猛地向前一推。
“死!”
那张巨大的绿色光网,不再试图压制,而是凝聚成一只覆盖了半个厅堂的巨大鬼手,携着雷霆万钧之势,朝着萧无咎的胸口,狠狠地拍了下去。
萧无咎瞳孔骤缩,横笛格挡。
“咔嚓!”
一声脆响,锁魂骨笛应声而断。
他整个人如同被攻城锤击中,被那狂暴的掌风震得倒飞出去,重重地撞在身后收缩而至的光网上。
“滋啦!”
光网瞬间收紧,将他与苏半夏,彻底困死在了一个不足一丈方圆的狭小空间之内。
“呵呵呵……”
喜煞婆婆缓步走来,站在光网之外,那双纯黑色的瞳孔中,清晰地倒映着两人被困的狼狈身影,声音里充满了胜利者的快意。
“现在,该喝交杯酒了。”
她伸出枯槁的手指,指向那两杯重新被端上的酒。
“是你们自己乖乖地喝,还是……老身亲手来喂你们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