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绿色的光网,如同一张巨大的蛛网,将整个厅堂中央死死罩住。
网格收缩,最终将苏半夏与萧无咎困在了一丈见方的狭小空间内,再也无法动弹分毫。
光网之外,是地狱。
光网之内,亦是绝境。
苏半夏与萧无咎背靠着背,几乎能清晰地感觉到彼此因紧张而绷紧的肌肉。
透过他单薄的家丁服饰,她能察觉到他身体传来的、一阵阵难以抑制的轻微颤抖。
那不是恐惧,而是噬心蛊被母蛊气息引动,开始疯狂反噬所带来的、撕心裂肺的剧痛。
“呵呵呵……”
喜煞婆婆那夜枭般的笑声,在光网外响起。
她枯瘦的身影缓步走来,那双纯黑色的瞳孔中,清晰地倒映着两人被困的狼狈模样,声音里充满了胜利者的快意。
“好一对亡命鸳鸯,真是让老身……好生感动啊。”
她停在光网边缘,伸出一只如同鸡爪般干枯的手,似乎想要触摸那流转着幽绿光芒的网格,却又带着一丝忌惮,最终停在了半寸之外。
一名被操控的官员家眷,端着一个崭新的黑漆托盘,如同木偶般走到她身侧。
托盘之上,依旧是那两杯酒,红白分明,在惨绿色的火光映照下,显得愈发诡异。
“现在,该喝交杯酒了。”
喜煞婆婆伸出枯槁的手指,这一次,她的指尖竟毫无阻碍地穿过了光网的缝隙,仿佛这能熔金化铁的怨煞之网,对她而言不过是虚无的幻影。
她亲自端起那两杯酒,将白玉杯递向苏半夏,玄铁杯递向萧无咎。
“红色为新郎,白色为新娘。”她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命令,“饮下此酒,喜煞成礼,母蛊归位。你们的魂魄,将在这无上的荣耀中,与老身融为一体。”
苏半夏深吸一口气,缓缓伸出了手。
当她的指尖触碰到冰凉滑腻的白玉杯壁时,一股难以言喻的恶寒,顺着指尖瞬间窜遍了全身。
她清晰地感觉到,在杯底那看似清澈的酒液之下,有一个米粒大小的活物,正在极其轻微地、富有节奏地……蠕动。
是母蛊幼虫。
她的心猛地一沉,但脸上却不敢流露出半分异样,稳稳地接过了那杯致命的“喜酒”。
另一边,萧无咎也接过了那杯盛着血红酒液的玄铁杯。
就在接过酒杯的瞬间,他与苏半夏的目光在半空中交汇。
只是一瞬。
苏半夏却从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读到了一丝冰冷的决绝——那是要她按计划行事的信号。
她右手持杯,看似紧张地将手臂微微向内收拢。
宽大的血色袖摆垂下,完美地遮住了她的左手。
就是现在。
藏在指缝间的第三根封情骨针,被她用一种决绝的力道,悄无声息地、狠狠地刺入了自己左手手腕内侧的“通里穴”。
“唔!”
骨针刺入的瞬间,一股极致的冰寒,如同雪山之巅最凛冽的寒流,顺着手臂经脉疯狂倒灌而上。
她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猛地攥住,骤然缩紧,连呼吸都为之停滞了半秒。
这不是疼痛,而是一种更可怕的感觉——仿佛身体里某种名为“情感”的东西,正在被这根骨针强行抽离、封印。
与此同时,冰冷的系统提示音,在她脑海中精准地响起:
【“封情针”已激活。】
【目标:强制剥离宿主“喜、怒、忧、思、悲、恐、惊”七情。】
【扫描确认:白色酒杯中“母蛊幼虫(伪)”为寄生体,孵化条件为汲取宿主“真心喜悦”的情绪作为养分。当前宿主情绪波动已强制归零,不具备孵化条件。】
计划,成功了一半。
“一拜天地——!”
光网外,喜煞婆婆拔高了声调,用一种诡异的唱腔高声喊道。
“一拜天地……”
周围的宾客们,如同被操控的木偶,用同样僵硬、空洞的语调,机械地跟着重复。
光网之内,咫尺天涯。
苏半夏与萧无咎无法移动,只能持杯在原地,朝着彼此,也朝着这扭曲的婚堂,缓缓拜下。
拜下的瞬间,苏半夏眼角的余光,清晰地瞥见萧无咎持杯的右手,小指极其隐蔽地、快速地弯曲了一下。
——“准备行动”。
她心领神会。
在直起身子的那一刹那,她的脚下故意一个踉跄,仿佛被过长的裙摆绊住,身体猛地向前一倾。
“啊——!”
一声恰到好处的惊叫。
那只盛着母蛊幼虫的白色酒杯,瞬间脱手飞出。
“哎呀!”
苏半夏满脸“惊慌”,伸出双手,似乎想要在半空中将酒杯捞回来。
然而,就是她这看似慌乱的抓捞动作,指尖在空中极其隐晦地、轻轻地拨了一下杯底。
酒杯的方向,出现了一个微不可查的偏转。
它不再是向上飞起,而是划过一道精准的抛物线,杯中的酒液在离心力的作用下,如同泼出的一道水箭,不偏不倚,正好朝着光网外那张近在咫尺的、布满褶子的老脸,狠狠泼去。
这变故发生得太快,快到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
喜煞婆婆也没想到,在这绝对的掌控之下,苏半夏竟敢做出如此举动。
她那双纯黑色的瞳孔猛地一缩,几乎是本能地侧身闪避。
“噗嗤!”
大部分酒液被她闪过,但仍有几滴,精准地溅落在了她的左肩之上。
“滋啦——!”
一阵令人牙酸的腐蚀声响起。
那几滴清澈的酒液,竟如同最猛烈的王水,瞬间就将她肩头那身暗红色的衣料腐蚀出了一个碗口大的破洞。
然而,破洞之下,露出的却不是血肉。
那是一片青黑色的、泛着金属光泽的、布满了诡异纹路的甲壳。
根本不是人类的肌肤。
“找——死——!”
两个字,如同从九幽地府挤出来一般,带着无尽的怨毒与暴怒。
喜煞婆婆被彻底激怒了。
她那双纯黑色的瞳孔,瞬间收缩成了两个针尖大小的黑点,右手隔着光网,虚空一抓。
一股无形的巨力传来。
萧无咎手中的那只红色酒杯,竟被这股力量硬生生地从他手中夺走,猛地脱手飞出,穿过光网,悬停在了喜煞婆婆的掌心上方三寸之处。
“既然你们不愿喝,那老身……就亲手来喂。”
她狞笑着,左手飞快地掐了一个诡异的法诀。
只见那悬浮的玄铁杯中,血红色的酒液,竟如同被煮沸了一般,开始剧烈地翻腾、冒泡。
紧接着,一只通体血红、背生双翼、只有拇指大小的狰狞蛊虫,从沸腾的酒液中缓缓浮现。
这,才是真正的母蛊本体。
“去!”
喜煞婆婆左手猛地向前一指。
那只血红色的母蛊,发出一声无声的尖啸,化作一道刺眼的红光,撕裂空气,直射萧无咎的心口。
这才是她的真正目的。
之前的白色酒杯,不过是幌子。
真正的杀招,一直都在萧无咎手中的红酒杯里。
然而,面对这致命一击,萧无咎脸上却没有半分惊慌。
他不闪,不避,反而迎着那道红光,向前踏出了一步。
“撕拉——!”
他右手猛地扯开自己胸前那早已被汗水浸透的衣襟,露出了精壮结实的胸膛。
在他心口的位置,皮肤之下,一只黑色的、形如蝎子的蛊虫虚影,正在皮肉下疯狂地蠕动、冲撞,仿佛随时要破体而出。
那正是被蔺如晦前辈设下重重封印的子蛊。
电光石火之间,所有人都明白了萧无咎的意图——他要主动引蛊入体。
以身为炉,诱子母相争。
红光一闪而逝,没有遇到任何阻碍,径直没入了萧无咎的心口。
“呃……”
他整个人瞬间僵直,如遭雷击。
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由苍白转为青紫,再由青紫,转为一种死人般的灰黑。
在他心口处的皮肤下,一场无声而惨烈的战争,轰然爆发。
一条血红色的肉棱与一条漆黑色的肉棱,如同两条疯狂的毒蛇,在他的皮肉之下互相撕咬、疯狂吞噬,鼓起一道道纵横交错、触目惊心的可怖痕迹。
“萧无咎!”
苏半夏尖叫一声,不顾一切地扑上前,死死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
她的手指颤抖着搭上他的脉搏——
一片混乱。
那脉象,如同被投入了上百块烙铁的沸水,狂乱、暴戾,却又在急速地衰减。
他的生机,正在以一种恐怖的速度,被那两只蛊虫疯狂吞噬、流逝。
然而,更糟糕的事情,发生了。
“噗——!”
光网之外,一直维持着阵法的周知远,突然毫无征兆地喷出一大口鲜血,整个人萎靡了下去。
他手中的那面黑色令旗,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悲鸣,竟“嘭”的一声,在半空中炸成了无数碎片。
阵眼,破了。
“咔嚓!咔嚓!咔嚓!咔嚓!”
四声脆响,接连不断地响起。
悬挂在厅堂四角的四面“喜煞通阴”镜,镜面之上,同时崩裂出无数蛛网般的裂痕,随即轰然破碎。
失去了能量来源,那张笼罩着整个厅堂的绿色光网,闪烁了两下,终于如梦幻泡影般,彻底消散。
束缚,解除了。
但自由,却意味着更彻底的混乱。
“吼——!”
“嗬嗬嗬——!”
那些被操控的宾客,眼中的黑色在阵法破碎的瞬间,非但没有消退,反而彻底凝固成了纯粹的、毫无生机的死寂。
他们彻底失去了最后一丝人性,张开嘴,喉咙里发出非人的、野兽般的嘶吼,开始疯狂地、无差别地攻击身边一切活着的生物。
鲜血,瞬间染红了喜堂。
苏半夏扶着几乎失去意识的萧无咎,看着眼前这片瞬间沦为人间炼狱的景象,只觉得遍体生寒。
她咬着牙,用尽全身的力气,架起萧无咎沉重的身体。
“撑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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