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乱,是此刻唯一的主题。
阵法破碎的瞬间,束缚消失了,但潘多拉的魔盒也被彻底打开。
“吼——!”
“嗬嗬……血……”
那些宾客眼中的最后一丝人性被彻底吞噬,化作了纯粹的、对血肉的饥渴。
他们不再是人,而是一具具被煞气操控的行尸走肉,嘶吼着,扑向离自己最近的、任何一个还在呼吸的生物。
撕咬声、骨裂声、绝望的惨叫声混杂在一起,奏响了这人间喜堂的炼狱乐章。
鲜血如同泼墨,肆意挥洒在红色的地毯和华美的梁柱上。
浓郁的血腥气混杂着怨气,冲天而起,形成了一股肉眼可见的、淡黑色的气流,疯狂地朝着半空中那个悬浮的身影汇聚而去。
喜煞婆婆。
她悬浮在半空,贪婪地张开双臂,尽情地吸收着这由死亡与恐惧酿造的“盛宴”。
她的身体,正在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发生着可怖的变化。
那身原本还算合体的红衣,此刻被寸寸撑裂。
衣服之下,不再是干瘪的皮肤,而是一片片青黑色的、泛着金属光泽的诡异甲壳。
甲壳从她的后背开始蔓延,迅速覆盖了她的四肢、脖颈,甚至脸颊两侧也开始浮现出坚硬的角质层。
她在膨胀,在实体化。
“该死!”
苏半夏低咒一声,顾不得周围的屠杀。
她咬紧牙关,爆发出全部的力气,将几乎失去全部重量、如同一滩烂泥般的萧无咎,连拖带拽地拖到了那张巨大的、用来祭祀的香案后方。
这里是整个大厅唯一能暂时隔绝视线的死角。
“萧无咎!撑住!”
她嘶吼着,没有丝毫犹豫,双手“刺啦”一声,粗暴地撕开了他胸前那早已被冷汗浸透的家丁服。
眼前的景象,让她的瞳孔骤然缩成了针尖。
只见他心口处的皮肤,已经变得如同宣纸一般,薄如蝉翼,近乎半透明。
在那层薄薄的皮肤之下,他的心脏,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狂乱地跳动着。
而在那颗鲜活的心脏表面,一红一黑,两条狰狞的蛊虫虚影,正如同最凶残的野兽,疯狂地互相撕咬、吞噬。
红色的,是那只刚刚侵入的母蛊。
黑色的,是潜伏已久的子蛊。
每一次撕咬,都并非虚幻。
苏半夏能清晰地看到,萧无咎的心脏表面,随着它们的动作,被撕扯出一道道细微的、深色的伤痕。
“呃啊……”
每一次撕咬带来的剧痛,都让萧无咎的身体如同被巨锤砸中,猛地剧烈抽搐一下,喉咙深处溢出压抑不住的痛苦闷哼。
他的生机,正在被这两只怪物疯狂地榨取。
苏半夏的手指颤抖着探向他的脉搏——完了。
脉象一片混乱,狂暴、驳杂,却又如风中残烛,在以一个恐怖的速度急速衰减。
就在这时,她怀中,那两根仅剩的、冰冷的封情骨针,仿佛感受到了她的绝望,传来一阵微弱的寒意。
同时,冰冷的系统提示音,如同最后的审判,在她脑海中轰然炸响:
【警告:检测到宿主心脉被噬心蛊(子母同体)侵蚀,生命体征将在九十息内彻底消失!】
【唯一解决方案:“真心泣血”!】
【方案解析:需宿主在绝对清醒、绝对自愿的情况下,剖开胸膛,以自身心头精血为引,方可将相争的子母双蛊强行逼出体外!】
自愿剖开胸膛。
苏半夏看着已经痛到意识模糊,连呼吸都开始微弱的萧无咎,一股彻骨的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现在的状态,别说自愿了,连拿刀的力气都没有。
怎么办。
就在她心神俱乱之际,一只冰冷而颤抖的手,却用尽了最后的力气,死死地抓住了她的手腕。
是萧无咎。
他不知何时,竟勉强睁开了一线眼睛。
那双曾经锐利如鹰隼的眸子,此刻已经涣散,却仍旧死死地盯着她,仿佛要将她刻进灵魂里。
他的嘴唇翕动着,干裂,发紫,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你说什么?”
苏半夏连忙俯下身,将耳朵凑到他的唇边,四周是魔鬼般的嘶吼,她却屏住了呼吸,仔细地分辨着那微弱到几乎听不见的气音。
“针……给……我……”
“……一起……”
短短四个字,耗尽了他全部的力气。
可这四个字,却如同一道惊雷,在苏半夏的脑海中轰然炸开。
她瞬间明白了。
双针同源。用封情针,强行连接两人的心脉。
让他,借她的手,借她的意志,来完成这不可能完成的“自愿”。
这是一个疯子才会想出来的计划。拿两个人的命,去赌那一线生机。
苏半夏猛地抬起头,对上他那双即将熄灭的眼眸。
没有犹豫,没有迟疑。
她从他的眼中,读到了和自己一样的疯狂与决绝。
“好!”
她只说了一个字,动作却快如闪电。
她从怀中抽出那两根封情骨针,抓起萧无咎那只冰冷无力的右手,将其中一根针的针尾,死死地塞进了他的掌心,强迫他握紧。
而后,她握住另一根针,毫不迟疑地对准了自己左胸偏下半寸的位置。
那里,避开了心脏,却正是心脉要冲。
“我们一起!”
她看着他,一字一顿。
下一瞬,两根骨针,同时刺下。
她手中的针,精准地刺入自己的心脉。
他手中的针,在她意志的引导下,狠狠地刺入了他右胸正中,那颗正在被啃噬的心脏。
“噗嗤!”
两声轻响,几乎合二为一。
“唔——!”
针入体的瞬间,苏半夏只觉得一股难以言喻的、狂暴到极致的痛感,顺着那根小小的骨针,如同决堤的洪流,疯狂地涌入她的四肢百骸。
那不是她的痛。
那是萧无咎的痛。是心脏被活生生撕咬的痛苦。
这股痛楚,通过针体,毫无保留地、十倍百倍地投射到了她的神魂之上。
但她没有惨叫,只是死死咬住牙关,任由铁锈般的血腥味在口腔中弥漫。
与此同时,她疯狂地调动着脑海中的系统,用尽所有积攒的功德值,发出了最后的指令:
“兑换!鬼门十三针——同心引!”
【功德值清零,兑换成功!】
嗡——!
刹那间,十三道淡金色的光芒,从苏半夏的体内骤然浮现。
那光芒化作十三枚金针的虚影,如同拥有生命的精灵,围绕着两人急速盘旋,发出阵阵清越的嗡鸣。
“落!”
苏半夏厉喝一声。
十三枚金针虚影,应声而落。
七针,如同飞蛾扑火,没入萧无咎心口周围的膻中、鸠尾、巨阙等七处护心大穴。
六针,则精准地刺入了苏半夏身上与他对应的六处穴位。
金针入体的瞬间,一个玄奥的金色法阵,在两人身下一闪而逝。
奇迹发生了。
两人那原本一个狂乱、一个被强行封印的心跳,竟在这一刻,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强行拉扯、校准,最终,达到了一个匪夷所思的、完全同步的频率。
咚!咚!咚!
如同战鼓,整齐划一。
但这还不够。
苏半夏猛地一咬舌尖,逼出一口最精纯的心头血,含在口中。
她没有丝毫犹豫,俯下身,在那片混乱血腥的背景下,在那张因痛苦而扭曲的脸上,低头,狠狠地吻上了萧无咎那冰冷干裂的唇。
以口渡血,血气为桥。
这是“同心引”的最后一步,也是最凶险的一步。
当那口滚烫的精血渡入萧无咎口中的瞬间——
“呃!”
萧无咎的身躯猛地一震,那双涣散的眼睛,骤然睁大,迸发出一丝骇人的神光。
与此同时,在他心口处,那半透明的皮肤之下——
“嘶——!”
一声不属于人间的凄厉尖啸,从他体内传出。
只见那原本还在疯狂撕咬的一红一黑两只蛊虫,如同被烙铁烫到一般,在十三枚金针虚影组成的阵法压制下,被强行从他的心脏上剥离。
它们化作两道光束,不甘地发出一声嘶吼,猛地从萧无咎胸口的针孔创口处,爆冲而出。
而就在双蛊离体的同一瞬间,苏半夏的心口处,那根封情骨针的顶端,一滴晶莹剔透、仿佛琉璃一般、散发着淡淡金色光晕的血液,缓缓渗出,悬浮在了半空之中。
真心泣血。
两道光束在半空中疯狂纠缠、盘旋,最终发出“噗”的一声闷响,竟融合成了一只拳头大小、红黑二色交织的实体蛊虫。
那蛊虫形如蜈蚣,却背生四翼,通体布满诡异的魔纹,正是噬心蛊的完整形态。
它刚一成型,便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啸,本能地感受到了不远处那滴“真心泣血”散发出的致命诱惑。
“哈哈哈哈!是我的!这是老身最好的养料!”
半空中,正在实体化的喜煞婆婆看到那滴心头血,瞬间陷入了狂喜。
她那双已经彻底变成纯黑色的瞳孔中,充满了贪婪。
她放弃了吸收周围的血煞之气,膨胀的身体化作一道黑影,朝着那滴悬浮的金色血液,猛扑过去。
可就在她即将触及血滴的前一刹那——
“咻!”
一声尖锐的破空之声,从大厅的横梁阴影处,骤然响起。
一道淬着幽蓝寒光的袖箭,快如流星,后发先至,以一个刁钻无比的角度,精准无误地从那只融合蛊虫的口器中射入,从尾部穿出。
整只噬心蛊,被这威力无穷的一箭,死死地钉在了下方的青石地板上,疯狂地抽搐着,墨绿色的汁液四处飞溅。
“是离殇!”苏半夏心中一喜。
“不——!”
喜煞婆婆发出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惨叫,仿佛被夺走了最珍贵的宝物。
蛊虫被毁,她的力量来源被瞬间切断。
她那刚刚凝聚成形的、膨胀的甲壳之躯,如同被戳破的气球,开始剧烈地波动、溃散,大块大块的黑气从她身上剥离。
然而,就在她彻底消散的前一刻,那双纯黑色的瞳孔,却穿透了重重阻碍,死死地、怨毒无比地盯住了苏半夏。
“你……救了宿主……很好……”
“但……母蛊的毒,早已侵入他的心脉……三日之内,无‘还魂草’为药引……他……必死无疑……哈哈哈哈……”
怨毒的诅咒,伴随着刺耳的狂笑,回荡在整个大厅。
话音落,她的身形“轰”的一声,彻底炸成了一团浓郁的黑烟。
而苏半夏怀中,萧无咎在蛊虫离体的瞬间,便耗尽了最后一丝精神,头一歪,彻底昏死过去。
喜煞婆婆消散的黑烟,尚未散尽,依旧在空中盘旋,仿佛一只择人而噬的恶鬼,不愿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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