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煞婆婆炸开的黑烟,如同一团不甘消散的怨气,在厅堂上空盘旋了数息,最终还是被窗外透进的微光冲散,化为虚无。
喧嚣与嘶吼,仿佛被一个无形的开关瞬间关闭。
死寂,是此刻唯一的声音。
之前还状若疯魔、疯狂撕咬的二十余名宾客,此刻已全部僵硬地倒在血泊之中。
他们保持着临死前最狰狞的姿态,双目圆睁,口鼻处却渗出乌黑的血液。
他们身上没有致命的外伤,但所有生机,都已被那只噬心蛊在最后的狂欢中,抽得一干二净。
苏半夏胸口一阵闷痛,她看也未看周围的人间炼狱,左手握住插在心脉处的那根封情骨针,银牙一咬,猛地拔了出来。
“噗!”
一股暗红色的血液随之涌出。
与正常鲜血不同,这股血中,竟夹杂着一丝丝肉眼可见的、细微的金色丝线,在昏暗的光线下流转着诡异的光泽。
那是“同心引”秘术强行连接两人心脉后,残留的痕迹。
剧痛传来,但她只是眉头紧蹙,没有半分停顿。
她粗暴地撕下自己身上那件早已被血污浸透的喜服内衬,动作麻利地先将自己的伤口死死缠住,然后立刻俯身,去处理萧无咎胸前那个被蛊虫冲开的创口。
指尖触及他的皮肤,一片冰凉,毫无生气。
她探向他的脉搏——细若游丝,几乎无法察觉。
更让她心惊的是,在他心口那片苍白的皮肤之下,正有几缕如同墨线般的黑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缓朝着他的心脏蔓延。
喜煞婆婆临死前那怨毒的诅咒,言犹在耳。
蛊毒,已然侵入心脉。
“唰——”
一道黑影从横梁上一跃而下,悄无声息地落在苏半夏身侧,正是影卫离殇。
他单膝跪地,声音里是压抑不住的焦急与沉痛:“王妃,主上的情况……”
苏半夏没有回答,手指依旧死死搭在萧无咎的颈动脉上,双眼紧闭。
她的意识,正沉入脑海中的系统界面。
一片猩红的警告框,几乎占据了整个视野。
【警告:检测到宿主心脉被噬心蛊残留毒素侵蚀,当前侵蚀率37%!】
【毒素活性极高,扩散速度预计每小时增加5%!】
【预估:72小时后,宿主心脉将彻底坏死,神仙难救!】
72小时。三天。
苏半夏猛地睁开眼,那双清亮的眸子里,此刻只剩下冰冷的理智和决绝。
她看向离殇,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他只有三天时间。喜煞婆婆说,‘三日内无还魂草必死’,你可知道任何关于‘还魂草’的线索?”
离殇的脸色“刷”地一下变得惨白。
他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权衡着什么,最终从怀中取出一枚令牌,双手奉上。
那令牌入手冰凉,沾满了已经干涸发黑的血迹,是从周知远的尸体上搜出来的。
令牌正面,用篆文刻着三个字——“慈宁宫”。
而背面,则是一行蝇头小字:“蛊成于极阴,解在极阳,双心同焚方得新生。”
“双心同焚……”苏半夏接过令牌,低声咀嚼着这四个字。
她瞬间想起了之前在萧无咎给她的那块玉珏上,也见过同样的字眼。
当时她以为那指的是喜煞婆婆设下的婚礼陷阱,现在看来,其中似乎还隐藏着更深的含义。
就在她思索之际,一道虚弱的影子从旁边的墙角缝隙中缓缓飘出,正是青黛。
她的灵体比之前暗淡了许多,仿佛风一吹就会散开,显然刚才的阵法大战消耗了她大量的阴气。
“小姐……”她喘息着,声音微弱,“奴婢……在周知远身上,还找到了这个。”
青黛伸出半透明的手,一张被叠得方方正正的羊皮纸,凭空出现在苏半夏面前。
苏半夏立刻展开,发现那是一张画得极其简陋的地图,上面用朱砂标注了三个惹眼的位置,分别指向:皇宫,慈宁宫地下密室;战王府旧址,那口传说中的枯井;以及,城外西郊,乱葬岗的中心石碑。
更诡异的是,每个地点的旁边,都写着一个不同的时辰:子时、午时、卯时。
三个地点,三个时间,哪个才是真的?或者,都是陷阱?
苏半夏目光锐利地扫过地图与令牌,一个大胆的念头在她脑中成型。
她没有丝毫犹豫,将地图平铺在地,左手从怀中取出一根银针,右手则小心翼翼地在那根银针的针尖上,蘸取了一点萧无咎心口伤处渗出的、带着黑气的毒血。
而后,她屏住呼吸,用这根沾着毒血的银针,分别在地图上的三个朱砂标记处,轻轻点了一下。
奇诡的一幕发生了。
那三点乌黑的毒血,在接触到羊皮纸的瞬间,竟如同活物一般,开始自行蠕动、游走。
它们放弃了慈宁宫和王府枯井的标记,仿佛受到了某种无形的指引,最终在“乱葬岗中心石碑”那个标记点上,汇聚成了一团指甲盖大小的、漆黑的血渍。
是蛊毒之间的相互感应。
“我明白了,”苏半夏霍然起身,眼中再无半分迷茫,“真正的线索,在乱葬岗。”
她看向离殇,语气不容置喙:“你带他先找个安全的地方藏起来,我去乱葬岗。”
“不行!”离殇想也不想便断然拒绝,“主上有令,属下必须保护王妃您的安全。况且您伤势未愈,乱葬岗那种地方阴气极重,对活人损伤极大,您去了恐怕……”
“死不了。”
苏半夏打断了他,右手猛地扯开自己胸口包扎伤口的布条。
离殇的瞳孔瞬间收缩。
只见那道被骨针刺穿的伤口,此刻竟然已经停止了流血,伤口边缘的皮肉,正在以一种肉眼可见的、极其缓慢但确实在发生的速度,悄然愈合。
“‘同心引’的效力还没完全消失,”苏半夏的声音冷得像冰,“我现在,暂时共享了他的一部分体质,也包括他对蛊毒和阴煞之气的抗性。我必须去,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也是他用命换来的机会。”
看着她眼中那不容置疑的决绝,离殇沉默了。
他知道,他劝不住眼前这个女人。
最终,他重重地点了点头,弯腰将昏迷不醒的萧无咎小心翼翼地背到自己背上:“属下送主上去城西的别院密室。那里有一具千年寒冰棺,可以暂时延缓毒素的扩散速度。两个时辰后,属下会到乱葬岗外围接应王妃。”
“好。”苏半夏点头。
她的目光最后落在了萧无咎那张青白如纸的脸上,他的胸膛几乎没有起伏,若不是指尖还能感受到一丝微弱的脉搏,他与这满地的尸体几乎没有任何区别。
她迅速将散落的金针和药瓶收入怀中,又走到那具被离殇的袖箭死死钉在地上的噬心蛊尸体旁,用力将那支箭拔了出来。
箭头上,还挂着红黑相间的、令人作呕的蛊虫组织。
她用布条将袖箭仔细包好,塞进怀里,转身便朝厅堂外走去。
院外,急促而杂乱的脚步声正由远及近,伴随着侍卫们惊惶的呼喊声,王府的人终于察觉到了这边的异常,正疯了一般地赶来。
苏半夏跨过高高的门槛,脚步却猛地一顿。
她回头,最后看了一眼这满目疮痍的喜堂——尸横遍地,血流成河,破碎的红烛与白烛交织在一起,构成一幅荒诞而惨烈的画卷。
她没有再停留,转过身,决绝地没入庭院的阴影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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