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是阴阳交替的时刻。
乱葬岗的风,带着一股子陈年腐土和尸骨的味道,刮在人脸上,像是无数只冰冷的手在抚摸。
苏半夏孤身一人,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松软的坟土上。
她没有理会那些在荒坟间飘荡的、寻常人看不见的孤魂野鬼,她的全部心神,都集中在那张简陋的羊皮地图和怀中那支依旧残留着萧无咎气息的袖箭上。
西郊十里,乱葬岗中心。
地图上标注的位置,并没有什么高大的石碑,只有一座比周围坟包略高一些的荒坟。
坟头杂草长得比人还高,一块歪歪扭扭的、不知谁插上去的木牌早已腐朽,看不清字迹。
这里就是了。
苏半夏停下脚步,从怀中小心翼翼地取出那支用布条包裹的袖箭。
解开布条,箭头上挂着的、那块已经干涸成黑褐色的蛊虫组织,在昏暗的天光下散发着若有若无的邪异气息。
她没有丝毫犹豫,将箭头在那只没有受伤的左手掌心用力一抹。
那黏腻、冰凉的触感,让她胃里一阵翻腾,但她只是皱了皱眉,随即蹲下身,将整个手掌,重重地按在了荒坟正中央的坟土之上。
“滋——”
一声轻微的、仿佛热油滴入冷水的声音响起。
那块沾染在她掌心的蛊虫组织,在接触到坟土的瞬间,竟如同活了过来一般,迅速液化,化作一缕黑烟,闪电般地钻入了地下,消失不见。
苏半夏立刻抽手,向后退了半步,警惕地盯着眼前的荒坟。
一息。
两息。
三息。
“咔……咔嚓……”
一阵令人牙酸的碎裂声从脚下传来。
只见那座半人高的荒坟,从她刚刚按下的位置开始,突然裂开了一道漆黑的缝隙。
一股混杂着尘土与硫磺味道的陈腐空气,从缝隙中喷涌而出。
紧接着,一抹幽暗的红光,从那道缝隙深处透射而出,将周围的杂草都染上了一层诡异的血色。
苏半夏瞳孔一缩,还没等她有下一步动作,那道缝隙便迅速扩大,泥土和碎石向两边翻滚,一个黑黢黢的、仅容一人通过的阶梯入口,赫然出现在她面前。
阶梯笔直向下,没入无尽的黑暗。
两侧的石壁上,镶嵌着一颗颗拳头大小、正在发出幽幽红光的奇异矿石,将通往地下的道路映照得如同黄泉之路。
没有半分迟疑,苏半夏深吸一口气,顺着阶梯走了下去。
阶梯不长,约莫百十来阶。
尽头,是一间约莫三丈见方的石室。
石室的陈设极其简单,空空荡荡,只有正中央,立着一块一人多高的黑色石碑。
那石碑通体漆黑,不知是何材质,表面光滑如镜,却又深邃得仿佛能将人的灵魂都吸进去。
碑上,无字。
而在石碑前,正盘膝坐着一个身影。
那是个老者,白发苍苍,乱糟糟地披在肩上,身上只穿着一件满是破洞和污渍的麻衣,整个人仿佛是从土里刨出来的。
他闭着双眼,一动不动,气息微弱得几乎与周围的石壁融为一体,若不是苏半夏的“阴阳眼”能看到他身上微弱的阳火,几乎会以为他是个死人。
就在苏半夏踏入石室的最后一级台阶,双脚稳稳落在石室地面上的瞬间——
那老者,毫无征兆地,睁开了眼睛。
苏半夏的心猛地一沉。
那是一双怎样可怕的眼睛。
没有黑色的瞳仁,也没有眼白,只有一片死寂的、浑浊的灰白。
是个瞎子。
可苏半夏却感觉,自己从里到外,仿佛被他那双瞎眼看得通通透透。
“三十年了……”
老者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是两块粗糙的磨刀石在摩擦,每一个字都带着刺耳的颗粒感。
“三十年,未曾有人,持那孽障的蛊血来此。说吧,丫头,你是为了救人,还是……为了求那虚无缥缈的长生?”
苏半夏迎着他那双诡异的白瞳,没有隐瞒,也没有废话,声音清冷而直接:“救人。噬心蛊毒已入心脉,他只有三日时间。”
“噬心蛊……”老者浑浊的眼珠轻微地转动了一下,似乎在咀嚼这个名字,半晌,他才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哼。
他缓缓地、摸索着从地上站了起来。
他的动作极其缓慢,骨节发出一阵阵“噼啪”的脆响。
他走到那块光滑如镜的黑色石碑前,伸出枯瘦得如同鸡爪般的手指,在那冰冷的碑面上轻轻抚过。
“解药,就在这碑下。”他沙哑地说道,“但,取药,需得付出代价。”
他霍然“转头”,那双没有焦点的白瞳,精准地“看”向苏半夏的方向。
“你要救的那个人,与你,是什么关系?”
苏半夏的心跳漏了一拍,她几乎是本能地答道:“夫妻。”
“夫妻?”老者嘴角咧开一个古怪的弧度,像是讥笑,又像是悲悯,“好一个夫妻……那你可知,‘双心同焚’,是何意?”
这四个字,如同一道闪电,劈开了苏半夏的记忆。
慈宁宫的令牌,萧无咎的玉珏,上面都刻着这四个字。
她沉声回答:“是否指,需要两颗真心的血?”
“真心血?”老者摇了摇头,那动作让他的脖子发出“嘎”的一声脆响,听得人头皮发麻。
“真心血,只是个引子,是打开这扇门的钥匙罢了。”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更沙哑,仿佛在诉说着一个古老的诅咒。
“真正的‘双心同焚’,是指两个心意相通之人,在取药时,一人……必须心甘情愿地,为另一人剖开胸膛,取出心头之血作为药引。”
“而另一人,”他话锋一转,那双白瞳仿佛透出了森森寒气,“则必须在对方剖心的同时,以秘法将自己的心脉与之相连,主动去分担那份剖心之痛,分担……那份死亡。若两人心意不够相通,意志稍有偏差,分担失败,秘法反噬……两人,皆死。”
老者的声音在空旷的石室中回荡,带着一股子说不出的阴冷。
“三十年来,老朽在这里,见过七对所谓的‘夫妻’。可惜啊……只有一对,成功走了出去。剩下的那六对,如今,都成了这乱葬岗上,又多了几捧新土罢了。”
石室内,死一般的寂静。
苏半夏沉默了。她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剖心取血,心脉相连,分担死亡……
这哪里是救人?这分明是以命换命的豪赌。
片刻之后,她猛地抬起头,眼中再无半分动摇,只剩下冰冷的决绝。
“我要看看解药。”
老者似乎对她的反应并不意外,他只是扯了扯嘴角,默默地侧过身,让开了位置。
他伸出双手,按在那块光滑的黑色石碑上,干裂的嘴唇开始翕动,念诵起一种苏半夏完全听不懂的、古老而拗口的咒文。
随着他的念诵,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那块漆黑如墨的石碑表面,竟如同平静的湖面被投入石子,泛起了一圈圈无声的涟漪。
紧接着,坚硬的碑体,竟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虚化、透明。
透过那层如同琉璃般的碑面,苏半夏清晰地看到了石碑内部的景象。
没有复杂的机关,没有琳琅的药材。
石碑的正中心,只悬浮着一样东西。
那是一颗拳头大小、通体晶莹剔透、如同最顶级的红宝石雕琢而成的红色晶体。
而在那颗红色晶体的最中心,竟封存着一滴龙眼大小、散发着淡淡金色光晕的液体。
“这,便是‘还魂草’。”老者的声音幽幽传来,“更准确的名字,叫‘噬心母蛊初代毒囊’。里面,蕴含着这世间最本源的蛊毒之力。”
他似乎知道苏半夏的疑惑,继续解释道:“以毒攻毒,方是正解。要救他,需将这枚毒囊,完整地植入他心口创处。再以你的心头血为引,激活毒囊,让它将侵入他心脉中的所有残毒,尽数吸回。”
“但是……”老者加重了语气,“毒囊吸毒的过程,会释放出比之前强烈百倍的剧痛,如同万蚁噬心。中毒之人,必须全程保持绝对的清醒,并且,对你抱有绝对的、毫无保留的信任。只要他稍有半分抵抗之意,毒囊便会瞬间破裂。届时,蛊毒本源爆发,神仙难救。”
他顿了顿,那双白色的瞳孔,再次“望”向苏半夏。
“而作为引子的你,在毒囊植入期间,他所承受的所有痛苦,你,将分毫不差地,全部共享。”
苏半夏缓缓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到那已经变得透明的石碑表面。
一股仿佛能冻结灵魂的冰凉,顺着她的指尖,瞬间传遍全身。
她收回手,声音因为极致的冷静而显得有些发飘:“如果我带他来这里,成功率,有几成?”
老者那张布满沟壑的脸,转向石室入口的方向,仿佛在看那无尽的黑暗:“这……不取决于老朽。取决于你们二人,是否真的……‘同心’。老朽能做的,只是为你们打开这块石碑。剩下的,皆看天意。”
就在这时,一道微弱的、只有苏半夏能听见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
是青黛。
她不知何时,已经从苏半夏的袖中悄悄飘了出来,半透明的灵体紧紧贴着石碑,凑近了仔细观察。
“小姐,”青黛的声音带着一丝急切和惊疑,“这石碑……背面有字!”
苏半夏心中一动,立刻绕到石碑的后方。
果然。
在同样光滑如镜的碑体背面,她看到了一行用利器刻下的、极浅极浅的古篆。
若非青黛是灵体,视线可以穿透表层,几乎无法发现。
*“双心同焚者,需以真心血为契,以命换命,契成则碑开。”*
而在那行刻字的正下方,赫然有两个深深凹陷下去的手印。
苏半夏下意识地将自己的双手按了上去。
不大不小,不深不浅,竟是完完全全的吻合。
仿佛这双掌印,从一开始,就是为她量身定做的。
就在她的手掌与那冰冷的掌印完全贴合的瞬间——
“轰隆——!”
整间石室,毫无征兆地剧烈震动了一下。
头顶的阶梯入口处,传来一阵碎石滚落的“哗啦”声,伴随着尘土簌簌而下。
紧接着,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和兵刃出鞘的锐响,隐隐约约地从上方传来。
“……就在下面!给我搜!”
“……封死出口,别让他跑了!”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