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
青铜巨门在苏半夏身后轰然闭合,那一声沉闷的巨响,仿佛斩断了两个世界。
前一瞬还充斥着离殇嘶哑的呼喊、猎犬的吠叫和追兵砸门的嘈杂,在这一刻,尽数化为虚无。
死寂,绝对的死寂,如同一堵无形的墙,瞬间压向了苏半夏的耳膜。
她踉跄一步,站稳了身形,猛地抬头。
这里没有溶洞的阴冷潮湿,取而代之的,是足以将人瞬间烤干的灼热。
空气像是被抽干了所有水分,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火焰的滚烫,直冲肺腑。
她正站在一条狭长的甬道之中。
甬道的地面和穹顶,都由一种赤红色的、仿佛被烧透的晶石铺就。
而两侧的墙壁,则是一种更为奇特的半透明晶体,约莫一人多高。
晶体内部,并非实心。
无数流光溢彩的画面,如同被封印在琥珀中的风暴,在其中疯狂地涌动、碰撞、破碎、重组。
苏半夏甚至看到了一闪而过的画面——一个衣衫褴褛的孩童,在下一个瞬间就变成了白发苍苍的老者;一座宏伟的城池拔地而起,转眼又在战火中化为废墟。
那是无数陌生人的生老病死,是无数王朝的兴衰更替,是时间的残骸,是因果的碎片。
她不敢多看,那光怪陆离的景象仿佛带着某种魔力,要将人的心神彻底吸进去。
她强行收回目光,顺着这条赤红色的甬道,朝着唯一的光源走去。
甬道的尽头,是一处宽阔的圆形祭坛。
祭坛的地面上,镌刻着繁复到无法辨认的古老阵纹,每一道纹路都在缓慢地流淌着熔岩般的光。
而在祭坛的正中心,没有炉,也没有鼎。
只有一团约莫磨盘大小,悬浮在半空中的、永不熄灭的白色火焰。
那火焰白得纯粹,白得圣洁,明明散发着毁天灭地的热量,却又给人一种万物初始的宁静之感。
火焰旁,盘膝坐着一名须发皆白的老者。
他身着一件最朴素的灰色麻衣,长长的胡须一直垂到膝上,整个人仿佛已经与这片空间融为一体,若不是亲眼所见,神识根本无法感知到他的存在。
老者身侧,还站着一个约莫七八岁模样的童子。
童子面容古拙,神情木讷,怀中捧着一本厚重得与他身形完全不符的青铜古册,一动不动,像一尊没有灵魂的雕塑。
就在苏半夏踏上祭坛的瞬间,那名老者缓缓睁开了双眼。
他的眼眶里没有眼白,也没有瞳孔,只有两簇活生生、正在熊熊跳动的白色火苗。
被那双火焰之眼注视的刹那,苏半夏只觉得自己的灵魂仿佛被瞬间看穿,从穿越的秘密,到系统的存在,再到心底最深处对萧无咎的担忧,无所遁形。
“持血晶叩门者,三百年来,你是第一人。”
老者的声音响起,不带任何情绪,却如同洪钟大吕,直接在苏半夏的脑海中震荡。
“你,要求焚何因果?”
苏半夏强顶着那股源自灵魂深处的威压,一步步走到祭坛前。
她没有废话,从怀中小心翼翼地取出那块用布巾包裹的、从萧无咎心口剜出的蛊虫坏死组织,托在掌心。
“求焚此物所携怨念,及其宿主,三世孽债。”她的声音因空气的灼热而有些沙哑,但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
老者,也即是这因果炉的炉灵——燧公,抬了抬眼皮。
他甚至没有起身,只是朝着苏半夏的方向,轻轻抬了抬手。
“嗖——”
那块血肉模糊的组织瞬间脱离了苏半夏的掌心,化作一道流光,稳稳地落入燧公那干枯得如同老树皮般的手中。
燧公面无表情地看了一眼,随手将其投入身前那团悬浮的白色火焰。
“呼——!”
就在蛊虫组织接触到火焰的刹那,整团圣洁的白色火焰,竟如同被泼入了浓墨,瞬间转为一种充满了不甘与怨毒的暗红色。
火焰疯狂翻涌、扭曲,在火焰的中心,渐渐幻化出了一个模糊的人形虚影。
那虚影头戴冠冕,身形挺拔,即便只是一个轮廓,也透着一股与生俱来的、不容侵犯的贵气。
与此同时,燧公身旁那名捧册的童子——了因果,怀中的青铜古册“哗啦啦”地无风自动,书页急速翻动,最终“啪”的一声,停在了其中一页。
了因果木然地低下头,用一种毫无起伏的、如同记录的语调,一字一顿地念道:“怨念宿主:大朝前朝太子,玄玑。”
“死于三百年前夺嫡之变,尸身被敌方巫师所获,炼为‘噬心蛊’之母体,怨念不散,附于蛊毒之内,代代传承。”
“三世因果纠缠者:萧无咎,玄玑第三世转生之魂。”
每一个字,都像一记重锤,狠狠敲在苏半夏的心上。
萧无咎……竟然是那位三百年前惨死的前朝太子的转世。
难怪,难怪噬心蛊在他体内竟能潜伏如此之久,原来蛊毒的源头,本就与他的前世有着如此深的渊源。
燧公那双燃烧的眼瞳转向苏半夏,声音依旧平淡:“你要焚的,不止是这道怨念,更是你夫君的前三世积累的孽债。焚债,需偿债。你,可愿为他分担?”
“如何分担?”苏半夏毫不犹豫地问道。
燧公抬起干枯的手指,指向那团已经彻底化为暗红色的火焰:“入此火中,亲历他三世记忆。若你能在他的记忆里,找到那结下孽债的‘因’,并甘愿以己身,替他承受那最终的‘果’,这债,方可焚尽。”
入火。
望着那足以焚化万物的暗红色火焰,苏半夏的心没有半分动摇。
别说入火,就算是下十八层地狱,只要能救萧无咎,她也绝不会皱一下眉头。
没有再多问一个字。
在燧公平静的注视下,苏半夏深吸一口气,毅然决然地迈开了脚步,一步,踏入了那熊熊燃烧的暗红火焰之中。
“轰!”
火焰吞没她身形的瞬间,苏半夏感觉自己的意识像是被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瞬间撕成了碎片。
无数不属于她的记忆,如同决堤的洪流,疯狂地涌入她的脑海。
画面飞速变幻。
她看到自己身穿一身古朴繁复的白色祭祀袍,站在一座高耸入云的祭坛之上。
祭坛之下,是延绵不绝的山脉,龙脉之气如金龙般在地底盘旋。
她是镇守龙脉的巫女,云蕖。
突然,大地崩裂,龙脉异动,一道通往幽冥的裂隙轰然洞开。
为了天下苍生,她吟唱起古老的咒文,纵身一跃,以自己的神魂与血肉,化为封印,堵住了那道深渊。
在她灵光消散的最后一刻,她看到一名身披玄甲、满身血污的将军,疯了一般冲上祭坛。
他是戍边归来的将军,墨尘。
他只来得及接住她最后一片消散的光羽,便双膝跪地,发出了野兽般的悲鸣。
最终,他在龙脉之前,以血立誓:“纵轮回百世,吾必寻你归来。”
画面再转。
她变成了一名身穿淡青色襦裙的少女,背着药箱,行走在雕梁画栋的宫宇之间。
她是前朝太医院最年轻的女医,苏叶。
她奉命为病入膏肓的太子玄玑诊治,却骇然发现,太子并非生病,而是中了极其阴毒的巫蛊之术。
就在她拿到证据,准备揭发幕后真凶之时,却被人反咬一口,污蔑为毒杀太子的凶手。
一片混乱之中,一名身着银甲、面容冷峻的东宫侍卫统领,拼死杀开一条血路,将她护在身后。
他是,萧霆。
“快走!”他将她推向宫墙的缺口,自己却转身迎向了那如潮水般涌来的羽林卫。
最终,他身中数十箭,如山般倒下。
而她,也没能逃出多远,被乱箭穿心。
在意识消散的最后一刻,她挣扎着爬到他的身边,握住他那只尚有余温的手,泣不成声:“下一世……下一世……别再为我死了……”
“嗡——”
意识猛地回笼。
苏半夏再次睁开眼,发现自己正站在一处庄严肃穆的灵堂之中。
空气里弥漫着檀香和纸钱燃烧的味道,灵堂正中,摆放着一块黑色的灵位。
上面用白漆写着三个大字——
萧无咎。
三世的记忆,如同三道沉重的枷锁,狠狠地套在了她的心上。
原来,是他。
一直都是他。
就在苏半夏心神剧震之时,她身处的这片火焰空间,突然剧烈地扭曲起来。
那团暗红色的火焰之中,之前那个模糊的太子虚影,竟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凝实。
他龙袍染血,面容俊美却苍白,一双赤红色的眼眸里,充满了焚尽天地的怨恨与疯狂。
“孤乃天命所归的真龙天子!却被奸人所害,死不瞑目,连尸身都被炼成蛊虫,永世不得超生!”
太子玄玑的虚影发出了凄厉的咆哮,那声音不再是单纯的声音,而是怨念的集合体,带着能撕裂灵魂的力量。
他的目光死死锁定着苏半夏,那眼神,仿佛要将她生吞活剥。
“你们——!巫女云蕖!医女苏叶!都是害孤之人!”
“云蕖!你既为龙脉巫女,为何不将龙脉之力献予孤,助孤一统天下!?”
“苏叶!你既知孤身中蛊毒,为何却回天乏术,眼睁睁看着孤在痛苦中死去!?”
“这一世,孤要借这因果炉,焚尽你们这可笑的三世纠葛!让时光倒流,让一切重回孤登基之日!!”
话音未落,太子玄玑的虚影猛地咆哮一声,张开双臂,主动扑向了祭坛中心那团代表着炉心本源的白色火焰。
他竟是要以自己三百年的怨念为燃料,强行逆转因果炉的时间之火。
“嗡——!”
那团白色火焰在被他扑中的瞬间,竟真的开始……逆向旋转。
“不好!”
一直古井无波的炉灵燧公,脸色第一次变了。
他猛地从地上一跃而起,口中暴喝:“了因果,定册!”
那名木讷的童子听到指令,立刻将怀中的青铜古册奋力向空中一抛。
古册“哗”地一声展开,悬浮于逆转的火焰上方,册页上无数金色的符文流淌而出,化作一张金色的大网,试图将那逆转的火焰重新压制下去。
但太子玄玑积攒了三百年的怨念何其强大。
金网刚刚罩下,就被那逆转的火焰烧得“滋滋”作响,青铜册的页面上,甚至开始出现了一道道崩裂的痕迹。
“噗——”
苏半夏只觉得一股巨力袭来,整个人被从火焰幻境中狠狠地弹飞了出去,重重地跌落在冰冷的祭坛地面上。
三世记忆的巨大冲击,让她头痛欲裂,心神剧震。
她顾不得自身的狼狈,猛地抬头看向燧公,急声问道:“前辈!如何才能阻止他?”
燧公双手已经结出一个玄奥的法印,他身前的那团白色火焰,正在他的控制下,勉强维持着没有彻底熄灭。
他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凝重:“时间之火一旦彻底逆转,炉中记载的所有因果都会崩塌,你们存在的痕迹,将从过去、现在、未来,被彻底抹去。”
“唯一的方法——”燧公那双火焰眼瞳死死盯着苏半夏,“你,与他,必须同时入火。以你们纠缠三世的‘真心’为燃料,方能彻底焚尽玄玑这道不该存在的怨念。”
“但是!”他话锋一转,声音冷酷如铁,“若你们二人心意有半分不够相通,或任何一方有丝毫的犹豫动摇,你们的三世记忆,乃至灵魂,都会被当做燃料一并焚毁,彻底化为无魂之人。”
“而且……”
燧公顿了顿,目光仿佛穿透了炉壁,看向了外界。
“他现在,神魂昏迷,你必须先将他的肉身,带入这因果炉中。”
话音刚落。
“砰——!砰——!砰——!”
一阵沉重而急促的撞击声,猛地从苏半夏身后那扇紧闭的青铜门处传来。
是追兵。他们已经找到了这里,正在强行破门。
燧公的声音幽幽传来,带着一丝天道无情的冷漠。
“你的时间,不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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