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半夏与萧无咎一前一后,刚刚踏出那扇古老的青铜门,脚下的地面便传来一阵剧烈的颤抖。
“轰——!”
一声沉闷到足以震碎人五脏六腑的巨响,自身后传来。
两人猛地回头,只见那扇厚重无比的青铜门正在轰然闭合,门上闪烁的符文如退潮般迅速黯淡下去。
紧接着,是更加恐怖的“喀拉拉”声。
他们脚下坚硬的岩石地面,以那座巨大的丹炉为中心,正裂开一道道深不见底的黑色缝隙。
整座因果炉,连同那方圆数十丈的祭坛,如同被一只无形巨手拖拽着,开始无可挽回地向下沉陷。
“轰隆隆……”
溶洞剧烈摇晃,头顶的钟乳石如下雨般纷纷砸落,尘土与碎石弥漫,呛得人无法呼吸。
“走!”萧无咎反应极快,一把抓住苏半夏的手腕,将她拉向溶洞的出口。
就在他们踉跄着躲避一块坠落的巨岩时,角落里传来一声微弱的呻吟。
“呃……”
苏半夏循声望去,瞳孔骤然一缩。
是那个守碑人。
他不知何时已经醒了,但运气极差,胸口正好被一块磨盘大的落石死死压住,鲜血从他嘴里汩汩涌出,显然是活不成了。
他看着苏半夏和萧无咎,浑浊的眼睛里透着一股回光返照般的焦急。
他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抬起一只血肉模糊的手,挣扎着指向溶洞外,京城的方向。
“炉……炉沉……地动……”他的声音破得像个漏风的箱子,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沫,“阴阳……界门……要……要开了……”
他死死地盯着萧无咎,眼中爆发出最后的厉色。
“那人……在、在催动……快……”
话未说完,他那只高举的手臂便无力地垂落,头一歪,彻底没了声息。
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他的尸体,在那弥漫的烟尘中,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风化。
皮肤变得干枯,血肉化为齑粉,最终连同骨骼一起,与脚下的碎石尘埃混为一体,再也分不清彼此。
仿佛他从未存在过,只是这山体的一部分。
苏半夏心头一寒,来不及细想,抬头看向溶洞顶部唯一的裂缝。
透过那道裂缝,原本清冷的月光,不知何时已经变成了一种令人心悸的、粘稠的暗红色,如同恶鬼睁开的独眼,死死地凝视着这片大地。
“小姐……”
一道轻柔的声音自身侧响起。
青黛的身影从苏半夏的袖中悄然飘出。
不知是不是错觉,她的灵体似乎比进入因果炉之前凝实了许多,不再是那种半透明的虚影,周身还萦绕着一层淡淡的、纯净的微光。
显然,因果炉内那种焚尽一切杂念的纯净能量,对她这样的灵体大有裨益。
“我去看看。”她不等苏半夏吩咐,便化作一缕青烟,敏捷地穿过落石,飘到了溶洞口。
仅仅过了几个呼吸,她便以更快的速度飘了回来,声音里带着前所未有的急促与惊惶。
“小姐!外面……外面天象全变了!”
“月亮是血红色的,天上一颗星星都看不见!而且……而且京西方向的地面上,正一股股地往外冒黑气!”青黛的声音微微发颤,“好多……好多游魂,就像疯了一样从地底下飘出来,全都……全都在朝着京城的方向聚拢!”
不用她说,萧无咎已经抢先一步走到了洞口。
他站在那片诡异的血色月光下,凝神远眺。
因果琉璃淬炼过的双眸,让他此刻能清晰地看见常人根本无法窥见的恐怖景象。
在他的视野里,整个京畿大地,仿佛成了一个开了锅的沸水壶。
无数半透明的、扭曲的灰色怨灵,正源源不断地从那些乱葬岗、古战场、废弃的义庄,甚至是干涸的河床底下涌出。
它们汇聚成一条条灰色的溪流,最终形成一股浩浩荡荡、无边无际的洪流,沉默而坚定地,朝着灯火通明的京城方向,缓缓移动。
那不是行军,那是一场亡者的迁徙。
苏半夏心头狂跳,立刻调出了系统界面。
【警告!警告!】
【检测到大规模、高烈度的阴阳倒灌现象!】
【核心地脉节点‘镇魂碑’(因果炉原址)确认崩塌,已引发三十六处次级阴阳节点连锁松动!】
【系统推演中……预计三个时辰后,主节点‘皇陵龙脉’将承受全部地脉压力。若龙脉崩溃,阴阳两界空间屏障将彻底消失!】
鲜红的警告文字,如同利剑,狠狠刺在苏半夏的视网膜上。
她深吸一口气,迅速将系统预警的内容,言简意赅地告知了身旁的萧无咎。
“三个时辰……”萧无咎的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他看着远处那片涌动的灰色死气,声音冰冷,“幕后之人,好算计。”
“我们刚焚尽三世因果,他便再也无法通过任何咒术来窥探或控制我们。所以,他干脆放弃了那些精巧的布局,改用了最粗暴、最直接的方式——”
萧无咎缓缓握紧了拳头,指节因用力而发出“咯咯”的轻响。
“——直接掀了棋盘,撕开阴阳屏障,让万千怨灵吞噬人间,在这片废墟之上,重定他的秩序。”
话音未落,他猛地从怀中取出一枚通体漆黑、入手冰凉的铁牌。
这是他作为影卫统领的信物,令牌本身平平无奇,却连接着他耗费数年心血,潜伏在京畿各处的所有暗桩与密探。
没有丝毫犹豫,萧无咎咬破指尖,将一滴殷红的血珠,重重抹在令牌的背面。
血液迅速被吸收,下一秒,令牌光滑的表面上,竟浮现出一道道细密如蛛网的血色纹路。
这些纹路纵横交错,飞速勾勒出一幅简易的京城及周边区域的布防图。
图上,有三十多个光点,如同星辰般散落各处,代表着那些维系着阳间稳定的次级阴阳节点。
但此刻,这些光点,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个接一个地黯淡、熄灭。
从西向东,如同一场无法阻挡的瘟疫。
“我们现在赶回京城,最快也要两个时辰。”萧无咎的目光死死锁定在那幅正在崩溃的地图上,语速极快,“届时,皇陵龙脉可能已经开始崩溃。硬闯回去,来不及了。”
他猛地抬头,看向苏半夏,眼神锐利如刀。
“唯一的办法,分头行动。”
他指向地图上唯一一个还亮着、但光芒已经开始剧烈闪烁的巨大光点——皇陵。
“我去皇陵。我身负战王气运,亦曾统帅百万英魂,或许能以自身战魂为引,暂时稳住即将崩溃的龙脉,为我们争取最后的时间。”
随即,他的手指又点向了地图的中央,那座被无数熄灭光点包围的孤城。
“你回京城。找到遍布城中的地脉网络核心枢纽,用你的金针术,还有你那‘因果不沾’的特殊体质,尝试重新激活、连接那些已经松动的节点。”
他的计划,疯狂而大胆,却是眼下唯一的生路。
苏半夏没有问“枢纽在哪”、“该怎么做”,她知道现在不是问这些的时候。
她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眼神中满是和他一样的决绝。
“好。”
一个字,胜过千言万语。
她迅速转身,从自己那件早已残破不堪的嫁衣内衬上,“嘶啦”一声,撕下两条尚算干净的布条。
她将其中一条递给萧无咎,另一条则飞快地系在了自己的手腕上,打了个死结。
这布料,曾在施展“同心引”秘术时,沾染过彼此的血气,虽然术法已解,但那微弱的感应还在。
在百里之内,足以模糊地感知到对方的生死。
这是一种无声的契约。
做完这一切,她最后看了一眼这个正在不断塌陷、即将被彻底掩埋的溶洞,以及洞外那血月之下、如同黑色潮水般涌动的怨灵洪流。
而后,她再无片刻停留,转身,朝着京城的方向,化作一道残影,疾奔而去。
萧无咎站在原地,目送着她的身影几个起落,便消失在了崎岖的山道拐角。
山风呼啸,吹动他墨色的长发,也吹动着他手腕上那条鲜红的布条。
他站了足足三息,随即也猛地转身,朝着与苏半夏截然相反的方向——皇陵所在,如离弦之箭般暴掠而出。
身形在林间飞速穿梭,带起一阵阵劲风。
奔出十余丈后,他却像是感应到了什么,奔跑的身影微微一顿,下意识地回头,望了一眼苏半夏离去的方向。
就在那一刹那,他手腕上的布条,传来了一丝极其微弱、却清晰无比的灼热感。
那不是危险的信号。
那是她在那极速的奔跑中,刻意催动体内残存的血气,传递过来的、唯一的信息。
——务必,活着相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