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终于来了。”
婉清的声音沙哑,仿佛已经几天几夜没有喝过一滴水。
她撑着井沿,缓缓站起身,平静地看着苏半夏,说出了一句石破天惊的话。
“我叫婉清,是镇魂碑守碑人,第三十七代后裔。”
她没有理会苏半夏眼中的震惊,也没有在意一旁青黛灵体上散发出的警惕气息,只是伸出手指,指向了那口平平无奇的古井。
“这口井,是三十六处地脉节点中,负责承载京城万民愿力的核心——‘心灯井’。”
婉清的目光从苏半夏的脸上,移向她身后那些紧闭的、透出微弱灯火的无数民居,声音里透着一股深沉的绝望。
“井光,就快要枯竭了。”
她顿了顿,似乎在积攒最后的气力,然后对苏半夏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你自己看吧。”
苏半夏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快步走到井边。
井口不大,往下望去,却并非想象中的深不见底。
井水已经近乎干涸,只在底部残留着浅浅的一汪,散发着微弱的、即将熄灭的淡黄色光晕。
井底铺着一层细腻的白沙,真正让她瞳孔收缩的,是沙中半埋着的东西——三十六截焦黑如炭的桃木。
每一截桃木,都只有三寸长短,上面刻满了密密麻麻、早已看不清的符文。
更诡异的是,每一截焦黑桃木的顶端,都连接着一根几乎透明的、比蛛丝还要纤细的丝线。
这些丝线散发着微弱的灵光,另一端则顽强地延伸向井外,穿透了井壁的石砖,精准地没入了院中那三十六具骸骨的心口位置。
一个残忍而精密的阵法。
“看到了吗?”婉清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带着一丝悲凉的宿命感,“每一代守碑人,在预感到自己大限将至时,都会自愿来到这里,将毕生修为连同自己的魂魄,一同封入这特制的‘镇魂桃木’之中,化为‘灯芯’。”
“这三十六根灯芯,便是心灯井的根基。它们以自身永世不得轮回为代价,汲取大地之下的至阳灵气,将其转化为最纯粹的愿力,再通过这口井,输送给全城每一盏灯笼里的安魂晶。”
她的手指,抚过井沿冰冷的石砖,声音越来越低。
“可是……三天前那场地动,不仅震塌了因果炉,也重创了与地脉相连的三十六根灯芯。它们的灵气转化效率,已经不足平日的一成。最多……最多再撑一个时辰,这井光,就会彻底熄灭。”
一个时辰。
到那时,全城百姓赖以庇护的“愿力之光”将彻底消失。
而城外,是数以万计、正朝着京城汹涌而来的怨灵洪流。
那将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杀。
苏半夏蹲下身,沉默不语,伸出手指,小心翼翼地触碰到一根离她最近的、尚在微微发光的丝线。
指尖传来的,不是冰冷的触感,而是一股极其微弱、却又无比坚定的意识波动,如同跨越了数百年的风,在她耳边低语。
“护此城……”
“安此民……”
“……愿力不竭,死亦无憾……”
那是历代守碑人,在魂飞魄散前,留下的最后执念。
简单,纯粹,却重如泰山。
苏半夏收回手,缓缓站起,看向婉清,声音也变得有些沙哑:“必须更换新的灯芯?而且……只能用活人的魂魄?”
“是。”婉清点了点头,眼中划过一丝苦涩,“不仅如此,还必须是自愿献祭,且心思至纯至净之人的魂魄。我们守碑人一脉,自幼便要摒弃七情六欲,苦修心境,为的就是在最后关头,能让自己的魂魄,成为一根合格的‘灯芯’。”
她自嘲地笑了笑,“可惜,我是最后一个守碑人了。为了延缓井光熄灭,我已过度催动愿力,魂魄受损,早已不纯,就算现在献祭,也无济于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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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两人陷入绝望的沉默时,后院的墙外,忽然传来一阵稚嫩的、带着哭腔的啼哭声。
“呜呜……娘……我怕……外面有妖怪……”
紧接着,是一个年轻妇人焦急而疲惫的安抚声。
“阿囡不哭,不哭啊……点了灯笼,挂在门口,妖怪就不敢进来了……阿囡乖,睡一觉就好了……”
声音很近,就在隔壁。
苏半夏心中一动,脚尖在地面轻轻一点,整个人如同一片没有重量的落叶,悄无声息地跃上了院墙。
隔壁是个更加狭小破败的小院。
月光下,一个五岁左右、扎着两个小揪揪的女童,正死死抱着一个妇人的大腿,小脸煞白,一边哭一边瑟瑟发抖。
妇人正手忙脚乱地将一盏刚刚点亮的白纸灯笼挂在门楣上。
苏半夏的目光,瞬间被那名叫“阿囡”的女童吸引了。
在她的阴阳眼视野中,这孩子身上没有寻常小儿的驳杂气息,而是散发着一股纯粹、温暖、如同初生朝阳般的淡金色光晕。
尤其是在女孩的眉心处,一道几乎看不见的淡金色天然印记,正随着她的哭泣若隐若现。
那是……万中无一的“纯阳之体”。
这种体质,天生百邪不侵,魂魄纯净到了极致,简直是……心灯井最完美的载体。
似乎是察觉到了墙上的视线,那妇人猛地一抬头,看到了如同鬼魅般站在墙头的苏半夏,吓得惊叫一声,一把将阿囡紧紧护在身后,满脸惊恐。
“别怕,我不是坏人,是来帮忙的。”
苏半夏立刻跃下墙头,落在自家院内,同时用尽可能柔和的声音说道。
她快步走回井边,却发现那名叫阿囡的女童,竟止住了哭声,正扒着墙缝,用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她。
苏半夏蹲下身,隔着墙,对那双眼睛露出了一个安抚的微笑。
或许是她的微笑起了作用,阿囡竟不再害怕,反而歪了歪头,小手指着她的手腕。
“姐姐……你手上的带子……暖暖的……”
那条沾染了她和萧无咎血气的红色布条,在这一刻,竟散发出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只有纯阳之体才能感知到的温热。
此时,婉清也听到了动静,踉跄着翻过墙头。
当她看清阿囡眉心那道淡金色的印记时,整个人如遭雷击,瞳孔骤然缩紧。
“纯阳之体……天哪,真的是纯阳之体……”她失神地喃喃自语,“这孩子的魂魄……精纯到了匪夷所思的地步,若她为芯,足以支撑心灯井……燃烧百年。”
但下一秒,她脸上的狂喜便化为了深深的挣扎与痛苦。
“可是……她……她还只是个孩子啊。”
苏半夏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墙缝后那双清澈的眼睛。
她仿佛能感受到女孩掌心传来的温热与纯粹。
牺牲一个无辜的孩童,去换取一城的平安?
这不是道。
她缓缓抬头,看向面色惨白的婉清,一字一顿,语气斩钉截铁。
“我不会用一个孩子的命,去换一城所谓的平安。”
“历代守碑人以自身为灯芯,是因为他们别无选择。但现在,有我在。”
话音未落,她猛地解下了手腕上那条鲜红的布条。
布条离体的瞬间,上面沾染的,属于她和萧无咎的“同心引”血气,混合着因果琉璃淬炼后残留的至纯能量,在血色月光的映照下,竟散发出一圈肉眼可见的淡淡微光。
苏半夏将这条承载着三世因果、阴阳共鸣的布条,递到目瞪口呆的婉清面前。
“这上面,有我和萧无咎的血气。我们刚焚尽三世因果,身负‘因果不沾’之体。魂魄虽非纯净,但足够坚韧,更与地脉、龙脉皆有感应。”
她的语速极快,思路却异常清晰。
“若以我为媒介,连接阿囡的纯阳之体——由她提供最纯净的愿力,再由我这‘不沾因果’的魂魄进行转化与输送,或许……或许能绕开‘活人献祭’的铁律。”
婉清下意识地接过布条,那温热的触感让她浑身一震。
她鬼使神差地,将布条缓缓靠近心灯井的井口。
奇迹发生了。
井底那片即将彻底熄灭的淡黄色光晕,在感受到布条气息的瞬间,如同残烛复燃般,猛地向上“轰”地跳动了一下。
光芒虽依旧微弱,却竟真的有了复苏的迹象。
“你……你究竟是什么人?”婉清震惊地抬头,看向苏半夏,眼神如同在看一个怪物。
就在这时,一道青色的虚影,带着前所未有的焦急,从半空中急坠而下。
青黛的灵体剧烈波动着,几乎快要维持不住形态,声音尖锐而惊惶。
“小姐!皇陵方向……龙脉异动!王爷他……王爷他正在强行燃烧自己的战魂,想要稳住龙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