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郊。
荒废的山神庙里,断了一截的香案倒在角落,蛛网在破损的窗棂间疯狂拉扯。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子散不去的铁锈味,那是混合了陈年泥土与新鲜血气的味道。
苏半夏半蹲在庙门口,手里死死攥着那条鲜红的同心引布条。
布条此刻正微微发烫,像是有个忽快忽慢的脉搏,顺着她的腕部直往心里钻。
“再不出来,我真要把这庙给拆了。”苏半夏咬着后槽牙低声骂了一句,眼底却是一片焦灼。
话音刚落,一道黑影踉跄着从后殿的阴影里跌撞出来。
萧无咎扶着半塌的朱漆柱子,身上的玄色劲装几乎被血浸透了,原本凌厉的气息此刻驳杂不齐,周身甚至还缠绕着未曾散尽的、带着焦灼气息的淡淡硝烟。
苏半夏抢步上前,一把扣住他的手腕。
脉象乱得像是一群疯马在泥地里践踏,显然是强行燃烧战魂留下的重创。
“为了那条龙脉,你连命都不要了?”苏半夏瞪了他一眼,手上动作却没停,迅速摸出几枚金针,稳准狠地刺入他胸口的几处大穴。
萧无咎闷哼一声,那张向来如刀刻般深邃的脸此刻苍白如纸,唯独那双眼睛,看到苏半夏时,才堪堪透出一丝清明。
他顺势倒在苏半夏肩头,声音沙哑得不像话:“三日了……京城那边,守住了?”
“守住了。”苏半夏感觉到他沉重的体温,心口抽疼了一下,“婉清的心灯井稳住了,那叫阿囡的孩子是天生的纯阳体,有我在,她死不了,城也没破。你现在该操心的是你自己,这战魂烧得只剩个火星子了,再晚点汇合,我就能直接给你找口上好的棺材抬回去了。”
萧无咎扯开嘴角露出一抹虚弱的笑,手掌反扣住苏半夏的手心。
同心引的温热在两人之间流转,总算是让他那股近乎枯竭的气劲缓过来几分。
两人在庙中稍作修整。
一个时辰后,当那股排山倒海的疲惫感被强行压下,萧无咎挣扎着站起,走到那扇破损的庙门前,目光扫向西方的旷野。
“苏半夏,你看。”
苏半夏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原本略带笑意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此时已是初春,按理说该是春草萌动、满目新绿的时节。
可放眼望去,京郊这片原本最是肥沃的平原,此刻竟铺陈着一层诡异的死灰。
那些农田,不再是黑褐色的土地,而是呈现出一种像被大火烧尽后的残灰感。
没有一根绿苗探头,甚至连地埂边的枯草都透着股子阴冷的白。
“这是地气绝了?”苏半夏眉头紧锁,这种大面积的生机断绝,绝不寻常。
“走,去看看。”萧无咎压下体内的不适,眼神重新变得冷冽,“京城虽安,可若这方圆百里的土地都死了,那这京城也就成了一座死掉的孤岛。”
两人换上了早已准备好的、打着补丁的粗布短打,活脱脱两名因乱入京避难又折返寻亲的逃荒小夫妻,一头扎进了最近的柳溪村。
这村子离官道不远,往年进出京城的商贾总爱在此歇脚,原本该是个热闹的去处。
可现在,苏半夏踏进村口的第一感觉,就是“死”。
静得吓人。
没有鸡鸣,没有狗吠,甚至连在这个季节最该乱窜的麻雀都不见一只。
家家户户的木门都紧紧闭着,像是里面躲着的不是人,而是缩在壳里的虫。
村口那棵百年老槐树,叶子还没长出来,枝丫干巴巴地伸向天空,像是一只扭曲的鬼手。
一个枯瘦如柴的老农,正佝偻着腰蹲在树下。
他手里捏着一根几乎要折断的枯枝,在干裂得起了一层灰壳的地上,机械地画着。
“老伯?”苏半夏轻声唤道。
老农手里的枯枝顿了顿,他缓缓抬起头。
那是一张布满沟壑的脸,双眼凹陷,眼球上布满了蛛网般的血丝,整个人透着股子行将就木的死气。
“画田埂……画出来,心里头还能记得麦苗是啥样……”他声音干涩,像是两块砂纸在摩擦。
“老伯,我们是外乡来的,想讨口水喝。”苏半夏蹲下身,状似无意地看了一眼他脚下的土,“这地是怎么了?怎么这个节骨眼上还没翻土?”
“翻不动喽。”老农自嘲地笑了一声,枯瘦的手指颤抖着指向远处的田垄,“我是这村的村长陈九禾。开春该下种了,可这地,它‘怕’了。”
“怕了?”萧无咎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词。
陈九禾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抹极深的惊恐,他放低了声音,像是怕惊醒了地底下的什么东西:“去年冬天,北戎的铁骑在咱村外这片地打过一仗。官兵、北戎蛮子,死了好多人啊……血就那么顺着泥缝子渗进去。打那以后,到了春暖花开的时候,这土不但没软,反而硬得跟石头一样,犁头下不去,一下去就‘崩’地折了。地底下……全是怨气啊。”
苏半夏心里一咯噔。
死人血渗进土里固然不好,但也不至于让一村的生机断得这么干净。
“老伯,村里的水井在哪?”
陈九禾麻木地指了指村中心。
苏半夏和萧无咎对视一眼,快步朝水井走去。
那口井是石头砌的,井台磨得发亮,可打上来的水,却让苏半夏的阴阳眼猛地刺痛了一下。
水面上,漂浮着一层极淡、极薄的灰气,像是有无数细小的针尖在水里攒动。
萧无咎伸出指尖点了一下那井水。
“嘶——”
极细微的一声,他指尖竟冒出一丝寒气,那是深入骨髓的凉,带着一股子战场上才有的、刺穿肝胆的杀伐之气。
“是煞气。”萧无咎冷声道,“残留的肃杀意念混进了地气,地气受惊,生机退避。这地确实是‘怕’了,它不敢让任何东西在它身上生长。”
青黛悄无声息地从苏半夏的影子里钻出一个脑袋。
她有些好奇地伸出透明的指尖,想去触碰那井水里的灰气,可还没等碰到,她的指尖就像是被滚油泼过一般,猛地爆出一团黑烟。
“啊!”青黛痛呼一声,身形差点被打散,慌忙缩回苏半夏袖中,惊恐地喊道,“小姐,这水里有东西。不是鬼魂,是……是很多人死前那种要把天都撕烂的恐惧和恨意。它们像钉子一样钉在水里头,我的灵体受不了这种意气。”
苏半夏的心沉到了谷底。
如果是鬼魂作祟,她有的是办法,可这“惊惧煞气”是人心留下的烙印,是这片土地的创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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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这时,村外突然传来一阵尖锐的铜锣声。
“当——当——当!”
紧接着,是急促的马蹄声。
在这寂静得如坟场的村落里,这声音显得格外刺耳。
“官府收捐,闲人避让!”
村口冲进来三匹马。
领头的是个穿着半旧官袍的中年男子,他鼻梁上架着一个单眼镜片,看起来文绉绉的,眼神却冷硬得像铁块。
他翻身下马,动作干脆利落,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账本。
“柳溪村,应纳春税粮三十石。”男子的声音平板、刻板,没有任何起伏,“府衙已宽限了三日,今日必须交割。若无粮,便按户头人丁折算银钱。”
陈九禾颤巍巍地跑过去,扑通一声跪在马前,哭喊道:“铁算盘先生!您开开眼啊!这地……地都死绝了,咱连口糊口的糠都没有,哪来的粮啊!”
那个被称为“铁算盘”的征税吏推了推镜片,目光在那片灰白的枯田上扫过。
他的瞳孔在镜片后显得大而无神,面对老农的哀求,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按律,春收折算。无粮者,以田契、屋契抵充。若再不足……”他翻了一页账本,冷酷地开口,“按大朝律例,十五至五十岁男丁,需服边塞徭役三年,抵扣税银。来人,贴告示。”
两名面无表情的差役越众而出,将一张盖着鲜红大印的公文,死死地糊在了老农刚才画田埂的那棵老槐树上。
那鲜红的官印,在满地的死灰中,显得触目惊心。
苏半夏感到袖子被人拉了一下,是萧无咎。
他指尖轻轻抵在腰间的刀柄上,又缓缓松开,对着苏半夏摇了摇头,低声道:“先别动,这铁算盘不对劲。此时暴露身份,只会惊动他背后的人。”
苏半夏按捺住胸中的怒火,将身子往萧无咎身后缩了缩,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像个受惊的农妇。
她的目光,却死死锁在了铁算盘的腰间。
那里挂着一个巴掌大的灰色布袋,袋口并没有扎紧,隐约露出一些灰白色的粉末。
一阵冷风吹过,卷起了几点那样的粉末,轻飘飘地落在了一块干裂的泥土上。
在苏半夏的阴阳眼里,那泥土原本稀薄的灰气,在触碰到粉末的瞬间,竟像是吃到了补药一般,猛地膨胀起来,变得异常黏稠阴森。
那不是普通的灰。
那是焚烧尸骨后的骨灰,而且是加入了秘法调制的、专门用来镇压生机的“死人灰”。
铁算盘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他那只戴着镜片的眼睛,缓缓转动,阴沉沉地扫向了蜷缩在阴影里的苏半夏。
“这村子里,怎么还有外乡人?”铁算盘的声音,如同毒蛇滑过草丛。
他一边说着,一边不紧不慢地将手伸向了腰间那个灰色的布袋,指尖捏起了一抹惨白的粉末。
“陈村长,这二位……是你家的亲戚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