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幼学堂坐落在村子最东头,本该是书声琅琅的地方,此刻却静得让人心里发毛。
苏半夏推开那扇嘎吱作响的木门时,一股子混着陈年墨汁和腐朽泥土的气味扑面而来。
院子里没瞧见一个跳闹的孩子,倒是在西墙根那儿,围着五个半大的小子。
他们蹲在地上,手里死死攥着磨秃了的树枝,正屏气凝神地在泥地上划拉着。
“杀……杀光……”
一个极其细微、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低吼声传进苏半夏耳中。
苏半夏皱了皱眉,放轻脚步走过去。
只见泥地上横七竖八全是歪斜的线条,瞧着像是个粗糙的行军阵型。
那五个孩子眼神发直,动作僵硬得像牵线木偶,树枝划过地面,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王老先生,这是怎么回事?”苏半夏转头看向缩在廊柱阴影里的王夫子。
王夫子是个干瘦的小老头,这会儿正不停地用袖子擦着脑门上的白毛汗,腿肚子打着颤,压低声音道:“王妃娘娘,这……这事儿邪乎得很呐。打半个月前起,这帮孩子就开始不对劲。起初只是夜里哭闹,喊着‘有兵马过来了’,后来白日里也不读书了,就爱蹲在那儿画这些劳什子。老朽请过镇上的道士,符水灌下去好几碗,没见好转,反而更痴傻了,您瞧瞧这眼神,哪还有半点灵气?”
苏半夏没接话,她悄然闭了闭眼,再次睁开时,眼底掠过一抹只有她自己能瞧见的幽光。
阴阳眼下,眼前的景象瞬间变了样。
那五个孩子的肩膀上,竟然各趴着一个半透明的灰影。
那些影子的模样十分诡异,缩得只有巴掌大,却穿着残破的甲胄,手里拎着断掉的红缨枪,活脱脱是缩小的残废散兵。
随着孩子们嘴里念叨着“杀”,那些灰影便猛地张开虚幻的小口,对着孩子们的耳根处用力一吸。
苏半夏分明瞧见,一粒粒微弱的、如蚕豆大小的乳白色光点,正从孩子们的七窍中溢出,被那些灰影卷进腹中。
“精气寄生。”苏半夏心里“咯噔”一下,这是把孩子们的童心当成了养料。
这些残兵怨气太深,自己入不了轮回,便想借着孩童的一点纯阳之火苟延残喘。
正看着,石小虎——这群孩子的头儿,突然发了狠,手里的树枝“咔嚓”一声折断了,他在地上狠狠一戳,眼珠子竟然开始往上翻,露出一大片白眼仁,喉咙里发出不属于他这个年纪的浑厚嗓音:“攻城……不留活口。”
那灰影在他肩头疯狂跳动,原本稀薄的影子竟凝实了几分,眼看着那张虚幻的大嘴就要咬断石小虎的耳廓。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立在苏半夏身侧的萧无咎动了。
他没动刀,也没呵斥,只是神色冷峻地迈开大步,跨到了那几个孩子跟前。
那一身的铁血煞气,像是一堵无形的墙,生生将那几个孩子周遭的阴冷气息撞碎了半分。
萧无咎蹲下身,随手捡起半截枯枝,在石小虎划出的那个混乱阵型旁,利落地划下了一道长线。
“这就叫打仗?”萧无咎的声音低沉且透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他手腕一抖,枯枝在泥地上游走,瞬间勾勒出一个标准的箭头形状,线条凌厉,深可见骨。
“锋矢攻坚,讲的是一往无前。箭头这一位,那是全军的命门,号为‘锋锐’。”萧无咎指尖轻点,又在箭头两侧迅速划出两道斜线,形成一个护翼之势,“这两翼护持中军,是为‘坚盾’。你这般胡乱冲撞,除了送死,能杀谁?”
原本陷入魔怔的几个孩子,动作齐刷刷地停了。
石小虎僵住脖子,一点点扭过头,那双失神的眼珠死死盯着地上那个杀气腾腾的阵型。
他肩头那个灰色的残兵影像像是被这股纯正的兵家杀伐之气惊着了,汲取的动作猛地一滞,缩在衣服褶皱里瑟瑟发抖。
萧无咎没理会那些脏东西,他只是盯着石小虎的眼睛,语气平缓却重如千钧:“阵法不立,杀气便只是乱气。想学打仗,就得先学会什么是规矩。”
这种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统帅威压,对这些被残兵怨念侵蚀的孩子来说,竟有一种奇异的吸引力。
苏半夏见萧无咎暂时稳住了局势,目光便投向了屋檐下的角落。
那儿坐着个约莫七岁的小姑娘,名叫纸鸢,正紧紧抱着膝盖,小脸白得跟纸扎的一样。
她没像那些男孩一样疯狂,只是在那儿瑟瑟发抖,眼神惊恐地盯着石小虎他们的肩膀。
苏半夏走过去,并没急着问话,而是顺势挨着她坐了下来。
她从袖口里摸出一块洗得发白的素净帕子,手指灵活地翻转着,一折一勾。
纸鸢歪着小脑袋,偷偷地瞧着。
不多时,那帕子在苏半夏手里变成了一个活灵活现的小老鼠。
苏半夏轻轻拉动帕角,小老鼠就在她手心里蹦跶了两下。
“我小时候也怕黑,”苏半夏声音轻柔,像是怕惊扰了风,“总觉得那些黑黢黢的墙角里藏着怪物。”
纸鸢抿了抿有些干裂的嘴唇,声音细若蚊蝇,带着哭腔道:“……不是黑。姐姐,那里……有东西。灰色的,小小的,骑在虎子哥他们脖子上,在吃东西。”
苏半夏叠帕子的手指微微一顿,眼中寒芒乍现,又迅速隐去。
这孩子竟然也有一双能见阴阳的眼,只是她太小,被这恐怖的景象吓得锁住了心神。
“他们在吃什么?”苏半夏耐心地引导。
“吃虎子哥他们的……亮光。”纸鸢指了指自己的额头,“亮光没了,虎子哥就变坏了。他昨天还推倒了王夫子,说要把夫子的头割下来。”
苏半夏的心沉了下去,这已经不是普通的阴气入体,这些怨气在教唆孩子们作恶。
一旦见了红,见了血,这些孩子就彻底废了,会变成那些残兵的皮囊。
“别怕,姐姐把那些东西赶走,好不好?”
正说着,院子中央突然爆发出一声尖叫。
“不对。你放屁。”石小虎猛地推开身边的同伴,冲着萧无咎咆哮起来。
他眼珠子里的红潮像决堤的水一样泛滥,整个人跳起来,挥舞着拳头,那神情狰狞得像头小狼。
他肩膀上的灰影瞬间凝实,竟从衣服里探出了半截虚幻的长枪,死死抵住石小虎的耳窝。
“打仗就是杀。杀光所有人。哪有什么左翼右翼。老子要杀光你们。”
石小虎猛地扑向萧无咎,手指甲缝里全是黑泥,张嘴就要咬向萧无咎的小腿。
周围的几个男童也像是受了感应,一个个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包围了过来。
萧无咎眼神一冷,他并没动用内力伤人,只是在石小虎扑过来的瞬间,并起两指,精准地悬在石小虎眉心前方一寸处。
“敕。”
他喉咙里迸出一个低音,那是他身为战王,在万军阵前下令冲锋时的肃杀之气。
这股气势如同一根细针,凝而不散,直刺入石小虎的意识深处。
“吱——!”
一声极其尖锐、寻常人听不见的鬼嚎声在院子里炸响。
石小虎肩头那个灰影像是被烙铁烫着了,整个身躯剧烈扭曲,手里的虚幻长枪瞬间崩碎。
它惊恐地缩回了孩子的衣领里,颜色淡得几乎看不见。
石小虎整个人一激灵,眼里的红光如潮水般褪去,他一屁股坐在地上,茫然地看着周围,又看了看眼前的萧无咎,嘴唇抖了抖:“大个子……我……我刚才干啥了?”
其余几个孩子也纷纷回神,像是刚睡醒一般,神情疲惫地瘫坐在泥地上。
萧无咎收回手,转头看向苏半夏,眉宇间并没有轻松之色。
他能靠着一时的威压震慑住这些灵体,但它们藏在孩子体内,若不根除,只要他一走,这些东西还是会钻出来。
苏半夏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的土,走到惊魂未定的王夫子面前。
“王夫子,这些孩子书本暂时不必读了。”
王夫子一愣:“那……那学堂岂不是要关门?”
“不关。”苏半夏抬起眼皮,看了一眼那似乎在阳光下也透着丝丝寒意的泥地,阴阳眼里,地底下还有无数灰色的丝线在游荡,像是在等待下一个宿主,“这些孩子病在心智,得用别法子治。从明日起,我和萧先生会暂代夫子之职。”
她弯腰捡起萧无咎划在地上的那个“锋矢阵”,眼神深邃得令人胆寒。
“这地底下,可不止这几个小卒子在闹腾。”
她又看向那些瑟瑟发抖的孩子,最后目光落在萧无咎脸上。
“萧大将军,既然他们爱打仗,那咱们就教教他们,什么叫真正的兵法。”
萧无咎看着她,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沉声道:“你想怎么做?”
苏半夏指了指院子里的空地,声音在寂静的学堂里显得格外清晰。
“把他们分队,咱们不教圣贤书,教‘演武’。既然怨气想让他们杀戮,那咱们就用‘秩序’把这些怨气给活活困死。”
她的话音未落,脚下的泥土深处,忽然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沉闷的撞击声。
苏半夏猛地低头,那地底游荡的灰气,竟隐约汇聚成了一个巨大的、模糊的轮廓,似乎正贴在地皮底下,死死盯着她的脚尖。
她冷笑一声,对惊疑不定的王夫子吩咐道:“去准备红绳、朱砂,还有……几十个扎实的藤球。”
王夫子一头雾水:“要藤球作甚?”
苏半夏转过身,看着那群惶恐不安的孩童,目光在一双双充满恐惧的眼睛上扫过。
“陪他们玩个‘游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