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慈幼学堂的院子被彻底“改造”了。
没有朗朗书声,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热火朝天又显得有些滑稽的景象。
苏半夏将仅有的十来个孩童分成了四组,然后指着院中那片空地,宣布了一个全新的、闻所未闻的“课业”。
“从现在起,这里不是学堂,是咱们的‘村子’。”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魔力,“你们,就是这个村子的第一批村民。”
孩子们面面相觑,脸上写满了困惑和戒备,但没人敢提出异议。
毕竟,昨天那个能把人瞪得腿软的大个子,正像一尊门神似的,抱着一根粗树枝,面无表情地守在“村子”的入口。
“你们,”苏半夏指向最瘦弱的三个孩子,“是农夫。去,把那边的土翻松,咱们的‘田’就在那儿。”她指了指墙角一片还算松软的泥地。
“你们,”她又看向两个小姑娘,“是厨子。用这些泥巴,给咱们村里人捏出饭碗,捏出大白馒头。”
“剩下的人,是工匠!”苏半夏的目光最后落在了石小虎和其他几个最顽劣的半大小子身上,“用那些树枝和破布,盖房子。天黑之前,要是没地方住,大家就都得睡在外面喂蚊子。”
分工明确,任务简单。
石小虎被分在工匠组,心里一百个不乐意。
他撇着嘴,随手拿起几根歪歪扭扭的树枝,胡乱往地上一插,再把一块破布往上一搭,敷衍了事。
“嗤。”他身边的同伴低声嘲笑,“你这盖的是鸡窝吧?”
石小虎脸上挂不住,刚要发火,却见自己搭的那个歪斜棚屋,在风中晃了两下,那块破布竟然真的挂住了,没有掉下来。
他愣了一下,鬼使神差地,伸手扶正了一根快要倒的树枝,又找了块石头压住布角。
看着那个丑陋但确实立住了的“棚屋”,他那不耐烦的眼神里,不自觉地多了一丝认真。
手上的动作,也从胡乱堆砌,变成了有意识地加固。
阳光下,没人注意到,他肩膀处衣衫褶皱里,那团几乎看不见的灰影,在石小虎专注于“建造”时,颜色又淡了一丝,仿佛被这专注的劳作蒸发掉了些许。
另一边,萧无咎正履行着他“守卫”的职责。
他站在用树枝象征性圈起来的“村子”入口,对着两个负责搭建“篱笆”的孩子说话。
那所谓的篱笆,不过是几根松松垮垮插在地上的短棍。
“篱笆,防的是野狗,也防宵小之辈。”他的声音低沉而平稳,没有半点杀气,“守好它,村子里的灶火才能安稳烧着,锅里的饭才不会被人抢走。”
他没有提一个“敌”字,也没有说半句“厮杀”,只是将冰冷的军事概念,揉碎了,化作了平民百姓最朴素的“守护”。
就在这时,一个扮演农夫的孩童满头大汗地跑过来,指着远处尖叫:“不好了!大个子守卫!有野狗!有野狗来了!”
只见另一个孩子披着件破烂的旧衣裳,四肢着地,正学着狗的样子,龇牙咧嘴地往“村子”里爬。
萧无咎面不改色,对身边那两个手持木棍、紧张得手心冒汗的“守卫”说:“去,把他赶走。”
“要……要打他吗?”一个稍大的孩子颤声问。
“赶走即可,勿伤性命。”萧无咎的语气不容置疑,“村子的规矩,是不主动伤人。”
两个“守卫”壮着胆子,举着木棍冲了上去,对着“野狗”一通咋咋呼呼的驱赶。
那“野狗”嗷呜一声,连滚带爬地跑远了。
两个小守卫叉着腰,得意地挺起了胸膛,仿佛真的打赢了一场硬仗。
角落里,纸鸢一直紧紧抱着膝盖,怯生生地看着这一切。
苏半夏走过去,轻轻将她扶起,往她手里塞了一小包晒干的艾草,温声道:“你是咱们村的医童。如果有人‘摔倒’了,或者‘肚子疼’,你就把这个放在他身边,告诉他‘艾草驱寒’。”
纸鸢紧张得手心全是汗,小脸煞白。
说时迟那时快,田里那个扮演农夫的孩童甲,不知是跑累了还是故意的,脚下一软,“哎哟”一声摔了个结结实实。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了过去。
纸鸢攥着那包艾草,在苏半夏鼓励的眼神中,她咬了咬牙,迈开小腿跑了过去。
她蹲在孩童甲身边,学着苏半夏教的样子,小心翼翼地把艾草包放在他身侧,用细若蚊蝇的声音说:“艾、艾草驱寒。”
孩童甲在地上赖了一秒,突然一个鲤鱼打挺,笑嘻嘻地爬起来:“好啦!我的腿不疼啦!”
他笑得没心没肺,可纸鸢却在那一瞬间,清清楚楚地看见,就在孩童甲爬起来、在她那句话说出口的同时,一缕盘踞在孩童甲肩头、几乎淡不可见的灰气,像是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悄无声息地散开了。
纸鸢猛地眨了眨眼,再看过去,那里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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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戏一直进行到太阳偏西。
“傍晚”时分,苏半夏宣布“收工”。
厨子组得意洋洋地献上了几十个泥巴捏的“饭菜”,工匠组展示着他们摇摇欲坠但形态各异的“棚屋”,农夫组则大声汇报着“田地”翻松的情况。
苏半夏让所有人围坐成一圈,开始“分饭”。
她引导着每个孩子说一句“今天做了什么”。
“我……我捏了三个馒头!”
“我把地里的石头都捡出去了!”
“我把野狗赶跑了!”
轮到石小虎时,他扭捏了半天,脸涨得通红,最后指了指不远处自己的那个棚屋,瓮声瓮气地憋出一句:“它……没塌。”
“哈哈哈!”
孩子们爆发出一阵善意的、清脆的笑声。
在这一片嘈杂、幼稚却充满了蓬勃生机的“汇报”声中,苏半夏悄然开启了阴阳眼。
她清晰地看到,一粒粒代表着愉悦、满足和成就感的乳白色光点,正从这些孩子身上源源不断地散逸出来,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浓郁、明亮。
而那些附着在他们身上的灰色影子,在这些乳白色光点的照耀下,就如同暴露在烈日下的稀薄晨雾,正在被缓慢地、不可逆转地蒸发、缩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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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戏结束,孩童们带着一脸未曾有过的红润和兴奋,三三两两地散去了。
苏半夏和萧无咎留在空荡荡的院中。
地底下那些游荡的灰气似乎真的被这人间烟火气镇住了,变得安静了许多。
但苏半夏的直觉告诉她,在学堂后院那口废弃的古井方向,仍有一股挥之不去的、顽固的阴冷感盘踞着。
就在这时,石小虎气喘吁吁地跑了回来。
他手里紧紧攥着一根从他那个歪斜棚屋上扯下来的、洗得发白的布条。
他跑到萧无咎面前,犹豫了许久,才把布条递了过去。
“……这个,当‘村子’的旗子,行吗?”
萧无咎沉默地接过那根柔软的布条,点了点头。
石小虎如释重负,咧嘴一笑,转身跑远了。
萧无咎看着手中那面不像样的“旗帜”,感受着上面残留的、属于孩童的微弱体温,忽然对苏半夏低声道:
“井里有东西,在‘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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