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慈幼学堂。
月亮躲进了厚重的云层,学堂里静得只能听到秋虫偶尔的一两声低鸣。
厢房内,苏半夏睡得并不沉,指尖还残留着白日里揉搓艾草的辛辣味。
“姐姐……姐姐快醒醒……”
一只冰凉的小手死死拽住了苏半夏的胳膊,力道大得惊人。
苏半夏猛地睁眼,对上了纸鸢那张在黑暗中惨白如纸的小脸。
小姑娘浑身抖得像筛糠,另一只手指着窗外古井的方向,嗓音因为极度的恐惧而变得支离破碎。
“好多脚……泥巴做的脚,从井里爬出来了……它们在闻,在找‘害怕的味道’……”
苏半夏心头猛地一沉,阴阳眼瞬间开启。
窗外的夜色在这一刻被剥离了伪装,原本空荡荡的院子里,正晃荡着几个湿哒哒的影迹。
那些东西根本没有人形,就是一团团蠕动的、散发着恶臭的烂泥,在地上拖拽出一道道漆黑的印记。
它们没有五官,却在空气中不停地耸动,像是在捕捉名为“恐惧”的猎物。
“萧无咎!”苏半夏厉喝一声。
隔壁房门几乎是应声而开,萧无咎手持长剑,满身寒霜地掠到了苏半夏身边。
他扫了一眼窗外,眼神冷冽如刃:“是地底下的那些脏东西。”
苏半夏一把抓起炕头的小铜锣,用力敲响。
“咚——咚咚!”
急促的锣声打破了夜的死寂。
睡梦中的孩童们惊恐地惊叫起来,跌跌撞撞地往主屋聚拢。
哭喊声、碰撞声顿时响成一片,这对那些寻找“恐惧”的怪物来说,简直是世间最美味的盛宴。
“都别哭!闭嘴!”苏半夏跨步进屋,凌厉的目光扫过那一双双含泪的眼,“听着,这只是‘村子’里的夜间突发事件。有一群偷东西的‘泥巴怪’闯进来了,它们最怕光,也最怕大家凑在一起的热闹声!”
石小虎抹了一把眼泪,梗着脖子喊:“姐姐,是真的吗?”
“老娘什么时候骗过你们?”苏半夏语速飞快,带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霸气,“现在,我们要玩‘守村’游戏!输了的,明天没馒头吃!”
“第一队,把所有的油灯、蜡烛全给我点着了,越亮越好!第二队,拿上你们的锅碗瓢盆,给老子用力地敲,敲得天响!石小虎,带上那几个壮实的,把桌子椅子全顶到门窗后面去,当咱们的‘坚盾’!”
原本快要崩溃的孩童们,在苏半夏那冷静到甚至有些狂妄的指挥下,竟然奇迹般地止住了哭声。
对付怪物,他们怕得要死;但若是玩“守村”游戏,这帮天天在泥地里滚的孩子可不服输。
主屋内,灯火瞬间通明,震天响的敲打声惊得那些烂泥怪物发出了刺耳的嘶叫。
“砰!”
学堂院门被一股蛮力撞开。
三个浑身由湿黏秽土构成、起码有一人多高的“无面”灵傀僵硬地闯了进来。
它们没有脸,胸腔位置却有一颗若隐若现的暗红色核心在闪烁。
油灯的光照在它们身上,顿时冒出阵阵黑烟,发出“嗤嗤”的声响,仿佛被浓硫酸腐蚀了一般。
敲打声则像是一道道无形的浪潮,震得它们动作迟滞,却没能彻底阻止它们的脚步。
“我去引开,你守好屋子。”萧无咎对苏半夏低语一句,声音冷得掉渣。
他没走正门,而是推开一扇侧窗纵身而出。
落地时,他故意重重踏碎了一块瓦片,清脆的碎裂声在嘈杂中异常突兀。
“脏东西,往这儿看。”萧无咎身形如鬼魅,长剑在月色下划出一道冰冷的弧度。
两个“无面”灵傀僵硬地转动脖颈,锁定了萧无咎身上的浓烈血气,嘶吼着追了过去。
萧无咎并不硬拼,他利用院子里的回廊和白日里孩子们堆的“篱笆”来回游走,牵制着怪物的视线。
然而,剩下的那个最庞大的灵傀,却死死盯着主屋。
“轰!”
一声巨响,主屋的大门剧烈震动,几根顶门的横木瞬间断裂。
门缝底下,一股浓稠得化不开的黑色泥浆正缓缓渗入。
这泥浆带着一股腐肉般的腥臭,所过之处,青砖地面竟然发出了被烧焦的滋味。
“啊!”胆小的孩子发出了尖叫,刚聚起来的一点勇气眼看就要散架。
苏半夏眼底划过一抹狠色,她猛地从腰间抽出一根足有五寸长的、通体幽紫的金针。
这针不是用来救人的,是用来镇邪的。
她单膝跪地,将全身的精气神凝聚于指尖,对着主屋正中的地气节点狠狠刺了下去。
“给老娘镇住!”
这一针,不是调用那劳什子系统的能量,而是将她这几日与孩子们同吃同住、拼了命也要守住这片“人间”的意志,直接灌进了地脉。
“石小虎!你们干什么吃的?咱们村子的篱笆要倒了吗?”苏半夏对着门后的男孩们怒喝。
石小虎被骂得眼冒凶光,他死死抵住晃动的桌子,肩膀被撞得生疼,却像头小狼崽子一样咆哮起来:“放屁!我们是‘坚盾’!顶住!给老子顶住!”
“顶住!”
“篱笆!篱笆!”
纸鸢也跟着喊了起来,小手拼命敲打着铜盆。
更小的孩子虽然还在发抖,却也咬着牙,把手里的木棍敲得震天响。
一种朦胧却纯粹到极点的集体意念,在这间狭小的屋子里迅速升腾。
这股“要守住”的愿力,混着苏半夏引导出的地气,在门缝处化作了一道耀眼的白光。
那渗进来的黑色泥浆像是撞上了一道无形的火墙,骤然凝固,随后在那震耳欲聋的呼喊声中,如同被烈日直射的残雪一般,迅速消融、退缩。
门外的灵傀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它那僵硬的身躯上瞬间布满了无数细密的裂纹,仿佛内里被什么东西生生撑爆了。
院子里的萧无咎感应到这股气势的变化,眼中精芒一闪。
他看准时机,脚尖在回廊柱子上猛地一借力,整个人凌空跃起。
他手中那根原本只是随手捡来的枯树枝,此刻灌注了雄浑的内力,带起一股破空之声,精准无误地戳在了那两个灵傀的“眉心”红点上。
“噗——噗——”
两声轻响,灵傀像是被戳破的气球,瞬间化作两股腥臭的黑烟,消散在夜色中。
屋门外那个最大的灵傀见势不妙,拖着满是裂纹的身躯,僵硬地转身,想要退回古井之中。
就在这时,学堂屋顶一角,一个穿着青色小褂的身影正蹲在阴影里。
灵植童子青禾,正用那双空洞无神的眼睛死死盯着主屋的方向。
他看到那些明明弱小如蚁的孩子,竟然聚在一起,散发出了连地穰君的灵傀都无法侵蚀的光芒。
他伸出瘦削的手指,接住了一点空中逸散的、属于孩童愿力的余波。
那点微光在他指尖跳动,竟然有一丝丝温暖。
“……篱笆?”青禾喃喃自语,空洞的眼神里第一次泛起了一丝困惑,像是某种根深蒂固的认知裂开了一道缝隙。
他猛地握紧拳头,将那点光亮熄灭在掌心,随后身形悄无声息地消失在阴影之中。
古井深处,传来一声沉闷的、如同巨大土石在摩擦的愤怒低吼,震得整口井的井圈都裂开了几道缝。
苏半夏收回金针,脸色微白地走到门口。
她推开残破的屋门,外面已经是一片死寂,唯有萧无咎孤身立在院中,手里的枯枝正化作粉末。
她低下头,借着屋内透出的灯火,看向主屋门口台阶上残留的一滩焦黑泥渍。
那泥渍在月光下,隐约透着一股令人不安的灰褐色,像是一只死不瞑目的眼睛。
萧无咎走到她身后,长剑还未入鞘,声音压得很低:“还没完,井底那个东西,被激怒了。”
苏半夏死死盯着那团泥渍,没有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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