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安稳,学堂里的危机仿佛被黎明的晨光彻底涤荡干净。
天光大亮后,萧无咎依言动身前往城外军营,与旧部联络。
苏半夏则独自一人,去了京城最是鱼龙混杂的东市,打算补充些常用药材,也顺便采买些米粮回去。
东市一如既往地喧嚣,叫卖声、讨价还价声、骡马的嘶鸣声混杂在一起,空气中弥漫着草药、香料和汗水的复杂气味。
苏半夏穿行在拥挤的人潮中,对这种充满烟火气的嘈杂倒也习惯。
她在一个看起来药材还算齐全的摊位前停下,正准备开口询问几味辅药的价格,耳朵却敏锐地捕捉到了旁边两个米摊摊贩压低了声音的抱怨。
“老张,你听说了吗?德顺粮行今儿又挂了牌子,一人一天就限购两升米,还他娘的是陈米!”
“听说了,怎么没听说!我家婆娘天不亮就去排队,差点没跟人打起来。就那陈米,都涨到五十文一升了!这还让不让人活?”
“可不是嘛!这才几天工夫,跟抢钱一样!”
五十文一升的陈米?
苏半夏心中一凛。
她记得很清楚,三五日前,京中上好的新米也不过三十文一升。
这价格涨得实在太过离谱,而且还是有价无市的陈米。
她不动声色地挑拣着面前的药材,一边侧耳细听。
“说是新粮种的收成还没个准信,各家粮行都怕青黄不接,把旧粮都捂得死死的。”
“屁的收成未定!我可听我那在城南种地的远房侄子说了,今年那什么‘丰年庄’发的‘金穗稻’,长得可好了,跟喝了神仙水似的,穗子比往年的都大一圈!”
“那怎么还……”
“嗨,问题就出在这‘金穗稻’上。那丰年庄发种子的时候可是有言在先,秋收之后,七成的粮食都得按他们说的‘优惠价’卖回去,自家不准私留稻种,明年还得去他们那儿领!”
丰年庄。金穗稻。不得自留种。
几个关键词像针一样扎进了苏半夏的脑海。
这听起来,可不像是什么善心之举。
她将几味药材递给摊主,又多付了几个铜钱,状似无意地搭话道:“店家,听着米价涨得厉害,我想着给家里多备点。您知道哪家粮行还能买到平价米吗?”
那摊主收了钱,话也多了些,苦着脸摇头:“姑娘,您就别想了。现在整个京城,几家大粮行都跟商量好似的,一天一个价,还限量。小的们也苦啊,这药材本小利薄,眼瞅着吃饭都快成问题了。”
苏半夏又指了指旁边米摊的方向,压低声音问道:“我方才听人说什么‘金穗稻’,那是怎么回事?”
旁边一个正在歇脚、皮肤黝黑的老农听见了,叹了口气,主动接过了话茬:“姑娘你是外地来的吧?这‘金穗稻’,是城南那个‘丰年庄’今年才推出来的新稻种。说是不要钱,白给咱们种,可那契书上写得明明白白,收成的大头得卖还给他们,价格他们说了算。更要命的是,那稻种邪门,收下来的谷子,第二年再播下去,要么不发芽,要么长出来的就是蔫了吧唧的草。想种好粮食,就得年年去他们那儿领新种。”
老农的脸上满是无奈和愁苦,“这不就是把脖子送到人家刀口下面了么?可有什么办法,谁家的种子也没他们的好,用了‘金穗稻’,一亩地能多打两斗粮食呢。由不得你不心动。”
苏半夏心中了然,谢过几人,提着药包转身离开。
她没有立刻回家,而是在市集里又转了几圈,从不同人的口中,都听到了大同小异的说法。
一张无形的网,正从最基础的“种子”开始,悄然笼罩了整个京城的粮食市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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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位于城西的僻静小院时,萧无咎已经回来了。
他没有坐在堂中,而是立在院内,面色比清晨离开时更加凝重。
见苏半夏进门,他直接递过来一张字迹潦草的纸条。
“旧部快马传来的密信。”
苏半夏接过一看,瞳孔微微收缩。
纸条上的信息极为精炼:京郊三大官仓,永丰仓、广济仓、安民仓,半月内先后上报“鼠患猖獗”、“库内潮湿霉变”,粮食损耗记录高得离谱。
同时,负责京城粮食供给的漕运,有五艘从江南运粮而来的大船,都在进入京畿水道的最后一段路程中,遭遇了“河道淤塞搁浅”或是“夜间意外失火”,导致大批粮食损毁,入京时间严重延迟。
而在纸条的末尾,还有一句用朱砂笔圈出来的重点:“丰年庄管事,王禄,三日内两度夜访户部度支司主事,王柬之私宅。”
官仓“失事”,漕运“意外”,粮商抬价,再加上一个户部官员与丰年庄的私下勾结……所有的线索串联在一起,清晰地勾勒出了一场精心策划的、针对京城粮食命脉的系统性围剿。
“这不是巧合。”苏半夏放下纸条,声音有些发冷。
“当然不是。”萧无咎的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有人在刻意制造粮荒的恐慌。”
“我必须亲自去那个丰年庄看看。”苏半夏当机立断。
半个时辰后,一个穿着粗布补丁衣裳、面色蜡黄的农妇,出现在了城南丰年庄的粮种发放点。
这里人头攒动,大多是附近闻讯赶来的农户。
几个穿着体面、腰板挺得笔直的庄上伙计,正趾高气扬地坐在长桌后,对着前来领种的农户挑三拣四。
“你家地太瘦,领一等种也是浪费,拿二等的去!”
“哎,说你呢,手印按清楚点!告诉过你们,用了我们丰年庄的种,就得守我们丰年庄的规矩!秋收之后,七成粮食必须卖回来,谁敢私藏一粒粮食、一棵稻种,别怪我们不客气!”
苏半夏混在人群中,冷眼旁观。
她看到每个领到种子的农户,都会被要求在一份写满了字的契书上,按下一个鲜红的手印。
那契书上的条款密密麻麻,绝大多数农户根本不识字,只能任由伙计说什么便是什么。
她故意做出畏畏缩缩的样子,排到队伍前面,央求一个刚按完手印、正宝贝似的捧着一小袋种子的老汉:“大叔,能让俺瞅瞅这神仙种子长啥样不?俺家男人让俺来瞧瞧,要是真好,俺们也来领。”
那老汉一脸喜色,没什么防备地将布袋递了过来:“瞧吧,这谷粒,颗颗饱满金黄,一看就是好种!”
苏半夏伸手接过布袋的瞬间,指尖悄然催动了体内那股已经与自身融为一体的、能够感知“气”的直觉。
入手微沉,种子本身确实充满了旺盛的生机,并无任何阴邪之气。
但是——
她的心猛地一沉。
在那包裹着种子的粗麻布袋上,以及那份被老汉揣进怀里的契书上,都缠绕着一丝极其微弱、却让她无比熟悉的“气”。
那是一种束缚、规训、带着绝对秩序感的能量。
与学堂古井下那个“秽种”散发出的阴冷死寂不同,这股气要温和得多,甚至带着一丝“丰收”、“富足”的伪装。
可其本质,却同出一源。
这不是简单的契约,这是一种附加了意念与能量的精神枷锁。
凡是按下手印、接受了这种子的人,恐怕在冥冥之中,就已经被纳入了地穰君那套绝对秩序的规则体系之内。
苏半夏不动声色地将布袋还给老汉,连声道谢后,迅速离开了人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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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小院,她将自己的发现一五一十地告诉了萧无咎。
萧无咎沉默地听完,转身在桌上铺开一张巨大的京城及周边舆图。
他修长的手指,先是指向城南丰年庄的位置,然后缓缓划过地图上标注的永丰仓、广济仓、安民仓,最后,又点在了漕运入京的关键河道节点上。
所有出事的地点,在地图上形成了一个清晰的包围圈。
而包围圈的核心,就是户部度支司衙门所在的位置。
“从源头的种子,到中途的仓储,再到运输补给,最后通过官府内部的力量影响定价。这不是简单的囤积居奇。”萧无咎的声音低沉而冰冷,像是在宣判,“有人正在编织一张网,一张要将整个京城的粮食命脉都彻底攥在手里的网。”
苏半夏走到他身边,目光同样落在地图上,接过了他的话:“这张网的目的,不仅仅是钱。控制了粮食,就能轻易制造恐慌,动摇人心。当所有人都为了一口饭而挣扎时,任何一个能提供‘稳定’和‘秩序’的救世主,都会被轻而易举地接受。”
她的脑海中,浮现出地穰君那个没有饥饿、没有纷争,却也同样没有自由意志的灵植世界。
“比如,一个承诺能让所有人吃饱饭,但前提是所有人都必须遵守他的规则的世界。”
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与寒意。
就在这时,院门被人轻轻叩响,三长两短,是他们约定的暗号。
开门后,一个头戴斗笠、穿着普通商贩衣服的男人闪身而入。
他摘下斗笠,露出一张焦灼不安的脸,正是西城最大的粮商,赵实。
赵实是萧家军的老部下,退役后从商,为人精明,对萧家忠心耿耿,也是少数知晓萧无咎假死真相的人之一。
“王爷!”他一见到萧无咎,便急切地拱手行礼,声音都有些发颤,“出大事了!您再不出手,京城的粮市就要彻底崩了!”
“坐下慢慢说。”萧无咎示意他冷静。
赵实哪里坐得住,他指着自己被烟火熏黑的袖口,咬牙切齿道:“前日夜里,我城西的粮仓无故起火,烧了近三成的存粮!今天,我从通州运粮过来的车队,在半道上被一伙山匪给劫了,人没伤,但粮食一粒没剩!”
他深吸一口气,脸色愈发难看:“丰年庄的人,半个月前就找过我。他们许以重利,要我跟他们一起捂盘限量,把米价炒上去。我没答应……然后,这些事就接二连三地来了!”
“王爷,市面上那些小粮商,要么被他们用钱砸服了,要么就像我一样,被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逼得走投无路。如今京中流通的粮食,十之七八都攥在他们手里。再这么下去,不出十天,他们说米价多少,就是多少!到时候,不仅我们这些苦心经营几十年的老字号要被连根拔起,满城的百姓都要任他们宰割了!”
赵实双眼赤红,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他们这是要逼死所有不听话的人,然后,自己坐上神坛。”他一字一句地说道,“那个丰年庄的管事王禄,昨天派人给我送了最后一句话。”
萧无咎抬眼看他:“什么话?”
“他说,赵老板的骨头要是还这么硬,那就等着拿它去给金穗稻当肥料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