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老板的骨头要是还这么硬，那就等着拿它去给金穗稻当肥料吧。”
这句话像淬了冰的钢针，扎在赵实心头，让他浑身发冷。
屋内的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连烛火的跳动都显得有气无力。
赵实喘着粗气，双目赤红，那是一种混杂着愤怒、恐惧与绝望的眼神。
“王爷，王妃，他们这是要赶尽杀绝！我赵实一条烂命不算什么，可京城百万张嘴，他们……”
“他们要的，就是这百万张嘴都只能听他们的话。”萧无咎的声音冷得像一块玄铁，他走到赵实面前，按住他颤抖的肩膀，力道沉稳，“你先回去，稳住商行里的人心，粮仓的损失，我会想办法补给你。从现在起，不要再跟他们有任何正面冲突，把所有暗地里还能调动的伙计和车马名单，整理一份给我。”
他的话语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瞬间安抚了赵实几近崩溃的情绪。
赵实重重地点了点头，咬牙道：“王爷放心！我赵实就是倾家荡产，也绝不向那帮杂碎低头！”
送走赵实，萧无咎转身，看向一直沉默不语的苏半夏。
她没有看他，而是出神地盯着桌上那张从赵实处拿来的京城周边土地图册。
“硬碰硬，我们没有胜算。”苏半夏终于开口，她的手指在图册上轻轻划过，像是在抚摸一片真实的土地，“丰年庄控制了‘金穗稻’，就等于扼住了京城粮食的咽喉。我们现在去别处调粮，无异于杯水车薪，而且路上处处都是他们的眼线和黑手，就像赵老板的车队一样。”
萧无咎走到她身边，目光落在图册上：“你的意思是？”
“稻子是他们的主战场，我们一头撞进去，就是送死。”苏半夏的手指停在了地图上几片颜色稍浅、标注着“水淹地”的区域，那是去年秋汛留下的河滩荒地。
随即，她的指尖又点向了城郊那些密密麻麻、代表着寻常百姓家的细碎地块。
“但我们可以不跟他们争这碗饭。”她抬起头，眼中闪烁着一种异样的光芒，那是属于外科医生在找到手术切口时的专注与锐利，“我们可以先抢着喝一碗汤。一碗能吊命，能争取时间的汤。”
“汤？”
“豆子。”苏半夏吐出两个字，斩钉截铁。
“我们可以抢种一季豆。绿豆、赤豆，甚至那些能当绿肥又能救急的田菁。这些东西，生长快，耐贫瘠，两三个月就能见收成。你瞧，”她指着那些河滩地和零星菜园，“这些地种不了金贵的稻子，但种豆子，绰绰有余。”
她顿了顿，语气里透出一丝狡黠：“收了豆，可以磨粉充作杂粮，可以发豆芽当菜吃，渡过眼前的难关。剩下的豆粕还能肥田，为来年做准备。最关键的一点——”
她看向萧无咎，目光灼灼：“稻种金贵，被他们牢牢控制。可谁家灶房里还没几把绿豆赤豆？豆种分散在千家万户，他们想一下子全部控制，难如登天。”
萧无咎的眼睛骤然亮起。
釜底抽薪。
这不是一场势均力敌的阵地战，而是一场深入敌后的游击战。
他几乎是瞬间就明白了苏半夏整个计划的精髓。
没有丝毫犹豫，他沉声道：“我明白了。人手和渠道，交给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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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成了他们最好的掩护。
命令通过最隐秘的渠道，如水银泻地般传了出去。
几名早已退役，如今在京郊或周边县镇当着富家翁的萧家军旧部校尉，几乎在同一时间收到了来自“故人”的密信。
信上的内容简单得近乎寻常：“家中欲酿酱，广收杂豆，有多少要多少。”或是“庄子秋后欲养地，需田菁豆种，市价收购。”
这些身经百战的校尉，立刻嗅出了命令背后那股熟悉的、肃杀而高效的味道。
他们没有多问一个字，第二天便以“自家庄子补种”、“收购土产”等各种合情合理的由头，派出手下最得力的管事，化整为零，悄无声息地在各个乡镇集市上，小额、分散地收购起各类豆种。
与此同时，赵实则像一只经验丰富的老鼠，利用他遍布城郊的商行网络，派出最不起眼的伙计，暗中接触那些被丰年庄苛刻条件压得喘不过气，却又敢怒不敢言的自耕农和小地主。
“……不要你们的契书，也不管你们地里种什么。只要秋收后，能匀出百十斤豆子卖给我们，价钱比市面高一成，现钱现结。”
这种天上掉馅饼的好事，让那些本就心怀不满的农户们疑虑重重，但在赵实商行多年积累的信誉和真金白银的诱惑下，不少人还是悄悄签下了这份口头之约，准备在自家菜园和地头田埂上，撒上一把豆种试试。
一张看不见的网，在丰年庄的眼皮子底下，悄然铺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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丰年庄内，一间雅致的书房里。
一个身穿锦袍、面容精瘦，鼻梁上架着一副水晶磨制眼镜的男人，正听着手下的汇报。
他便是丰年庄的幕后总管，王禄口中的“算无遗策”——算无遗。
“……回禀先生，近日常有不明身份的人在各处乡集收购豆种，虽数量不大，但颇为频繁。另有消息，赵实的商行在暗中与一些农户接触，许以高价，预订他们的豆类产出。”
算无遗修长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镜片后的双眼闪过一丝冷光。
“豆子？”他低声自语，随即发出一声不屑的轻笑，“想用这些上不得台面的杂粮，来撼动我的‘金穗稻’？天真。”
但他并没有因此大意。
“传令下去。”他头也不抬地吩咐道，“庄子下属的粮铺，即刻起，以低于市价两成的价格，每日限量抛售一批陈米。量不必大，但要做出姿态，告诉全城的人，粮价就快稳了，不必恐慌。”
“是！”
“再去散播些消息。”他的声音变得阴冷，“就说，‘种豆误农时，秋收无稻，冬春必饥’。让那些摇摆不定的蠢货知道，贪图蝇头小利，只会让他们错过真正的活路。”
“最后，”他抬起头，镜片反射着烛火，显得森然可怖，“派人盯紧赵实手下所有运货的车，不必动手，跟着就行。再找几个手脚干净的地痞，去‘问候’一下那些跟他接触过的农户。让他们明白，豆子，不是那么好种的。”
一时间，京城的舆论风向和市场氛围，再次变得诡谲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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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出手了。”赵实将一天的见闻汇总后，脸色难看地报告给苏半夏。
丰年庄的组合拳打得又快又狠，价格战动摇人心，谣言扰乱生产，地痞骚扰则直接增加了执行成本。
短短两日，好几个原本已经答应种豆的农户，又打了退堂鼓。
苏半夏听完，神色却异常平静。她铺开一张纸，提笔写下几个字。
“赵老板，接下来，你要做两件事。”
她将纸条递过去：“第一，将我们收购来的豆种，拿出一半。以战王府抚恤遗属、鼓励生产的名义，免费发放给京城里那些生活最困顿的军户、孤寡人家。告诉他们，只需在房前屋后，瓶瓶罐罐里种下，秋后王府按市价统一收购，绝不亏待他们一文钱。”
赵实一愣，随即恍然大悟。
这一招，直接绕开了那些容易动摇的自耕农，将目标对准了对战王府最忠诚、也最需要帮助的底层军户。
以“抚恤”为名，丰年庄就算想阻挠，也得掂量掂量激起军户公愤的后果。
“那第二件呢？”
“第二件，”苏半夏拿起另一张写满了字的纸，“这是我写的《急就豆类种植法》，里面用最通俗的话，写了怎么选种、怎么催芽、怎么用草木灰防虫。你让王爷手下那些识字的旧部抄写个百八十份，不要张贴，就拿到茶馆、集市、渡口这些地方，当个闲篇趣闻，跟人聊天说书的时候，不经意地念叨出来。”
知识，通过最原始的口耳相传，像蒲公英的种子一样，播撒向城市的每一个角落。
这一次，他们不再与丰年庄在同一个战场上厮杀。
他们将战场，开辟到了城市的屋檐下，巷道的墙角边，那些算无遗根本看不上眼的、最细微的生存缝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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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月后。
河滩地上，一片片新绿破土而出。
城南的贫户区，许多人家破旧的窗台上，瓦罐里，都探出了几抹鲜嫩的豆苗，给这片灰败的区域，增添了星星点点的生机。
丰年庄内，算无遗看着手下探子呈上来的报告。
“军户区和贫户区，确有多处种豆，长势尚可。但规模极其零散，所有产出加起来，恐怕……还不到咱们丰年庄预计稻米产量的百分之一。”
算无遗将报告随手丢在桌上，推了推鼻梁上的水晶镜片，嘴角勾起一抹尽在掌握的冷笑。
“疥癣之疾，不足为虑。”他淡淡地评价道，“重点，仍然是秋收的稻米。传令，所有已签约种‘金穗稻’的农户，即刻预付三成粮款，给我彻底稳住他们的心。”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庄外一望无际的金色稻田，眼神里充满了对绝对秩序的迷恋。
“同时，加大力度，不计成本，给我收购市面上所有能见到的豆种。”他的声音陡然转冷，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抬价也无妨，务必，断其种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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