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釜底抽薪,断其种源……也得看他有没有这个本事。”
萧无咎将那份关于豆种收购的密报随手放在烛火上,看着它化为一缕青烟,眼神里没有半分退意。
然而,算无遗的反击,比他们预想中来得更快,也更刁钻。
这一次,对方的刀,没有砍向田间地头,而是精准地劈向了维系京城百姓“衣”食住行的另一条命脉——棉布。
三天后的黄昏,赵实领着一个满面焦灼的妇人,匆匆叩响了小院的门。
妇人三十出头,一身剪裁合体的半旧布裙,眉眼精明,但此刻却被浓浓的愁云笼罩。
她一进门,就对着化名为“夏先生”的苏半夏和扮作普通护卫的萧无咎深深一揖。
“赵老板说,二位是能救急的能人。民妇巧娘,斗胆上门求助!”
此人正是城西“巧娘水力织坊”的坊主,巧娘。
她的织坊坐落在西郊河畔,以水轮驱动十二台织机,昼夜不息,是京城里数一数二的棉布产地,尤其以布料细密、价格公道著称。
“坐下说。”苏半夏递过去一杯温茶,示意她平复情绪。
巧娘捧着茶杯,指尖却在微微发抖,显然是急到了极点。
“夏先生,我的织坊,快要开不下去了!”她一开口,声音就带了哭腔,“三天前,有个自称‘昌隆织造’的管事找到我,说要出双倍的价钱,买下我的织坊。我爹娘一辈子的心血,我怎么可能卖?当场就回绝了他。”
“结果,第二天一早,织坊里最重要的那根传动主轴,就……就断了!”巧娘的嘴唇哆嗦着,“不是意外,绝对不是!我让鲁大山师傅看过,那断口平整得像用刀切的豆腐,分明是有人趁着深夜,用利器精准地给锯断的。”
这已经是釜底抽薪的毒计。
可更要命的还在后头。
“主轴断了,我们连夜找木材,赶工重做。可就在昨天,坊里手艺最好的三个老师傅,竟然不约而同地找到我,都说家里有急事,要告假。”巧娘的眼圈瞬间红了,“我好说歹说,他们就是不肯留,今天更是连人影都见不着了。我派人去他们家里问,都说人不在。”
她猛地抬起头,眼神里充满了恐惧和愤怒:“一定是他们!一定是那个‘昌隆织造’干的!他们买不成就想毁掉,毁不掉就挖我的人!夏先生,您是懂行的人,您该知道,织机这东西,差之毫厘谬以千里。没有那三位老师傅回来调试,就算新的主轴装上,织出来的布也全是瑕疵废品,根本卖不出去。”
粮食之后,是纺织。
收购,破坏,挖角。
一套狠辣无情的组合拳,直冲着生产力的核心——设备与技术工人打来。
苏半夏与萧无咎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冷意。
地穰君的势力,正从“吃”和“穿”两个最基础的领域,全面侵蚀着京城的肌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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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夜,月黑风高。
苏半夏和经过易容的萧无咎,在巧娘的引领下,悄然潜入了寂静无声的织坊。
水轮静止,坊内一片死寂,只有河水流淌的哗哗声,像是为这停摆的织坊发出的叹息。
鲁大山,一个身材魁梧、满手老茧的木匠头,正带着几个年轻徒弟,守在断裂的主轴旁,个个愁眉不展。
见到苏半夏,这个在匠人圈里颇有威望的汉子,也只能苦着脸摇头。
苏半夏没说话,蹲下身,仔细勘查那根碗口粗的断裂主轴。
切口平整光滑,边缘甚至带着金属摩擦后的灼烧痕迹。
确系人为,而且对方用的工具极其锋利,手法老道。
她站起身,没有在损坏的部件上过多停留,而是提着灯笼,绕着整个动力结构走了一圈。
水轮的动力,通过一根根粗大的木质连杆,传递给一组组大小不一的木质齿轮,再由齿轮带动十二台织机同步运转。
整套系统充满了古代工匠的智慧,却也暴露了它天然的缺陷——效率低下,且极易磨损。
苏半夏的脑海中,瞬间浮现出穿越前在博物馆里见过的那些工业革命初期的机械模型。
最简单的原理,往往最有效。
她回到鲁大山身边,捡起一截炭笔,就在满是木屑的地上画了起来。
“鲁师傅,你看。”她先画了一个圆,代表主轴的横截面,又在外面套了一个稍大的齿轮环,“主轴和齿轮在这里咬合,硬碰硬,转得久了,磨损大,还费力,对不对?”
鲁大山点了点头:“是这个理。”
苏半夏的笔尖一转,在主轴与齿轮之间,又画了一个小小的环。
“如果,我们在这里,嵌入一个打磨得极其光滑的石环,或者用油浸过的枣木、铁梨木之类的硬木车一个环出来,再给里面抹上厚厚的猪油,让主轴在这个滑溜溜的环里转,而不是直接跟齿轮摩擦。你觉得,转起来会不会更顺当,更省力?”
鲁大山的呼吸猛地一滞,他死死盯着地上那看似简单、却仿佛捅破了一层窗户纸的草图,眼睛里混沌的愁绪被一点点驱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名为“顿悟”的光。
“这……这是……”
“不止如此。”苏半夏又在代表主轴的线条上,画了一个巨大而厚重的木轮,“水流时大时小,水轮转速不稳,织机就容易停顿、断线。如果我们在这主轴上,加一个足够分量的、厚重的大木轮。水流快时,它跟着使劲转,积攒力道;水流慢时,它靠着自己转动的惯性,也能带着主轴再多转几圈。这样一来,织机是不是就能转得更稳,轻易不会停了?”
减摩轴承,惯性飞轮。
两个跨越时代的简单原理,被苏半夏用最粗浅的图画和语言,清晰地展现在了这位古代工匠面前。
鲁大山盯着地上的草图,粗重的呼吸声在寂静的织坊里格外清晰。
他那双布满老茧的手,不受控制地攥紧又松开,眼睛里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亮,像是饥饿的狼看见了肉。
“能!肯定能!”他猛地一拍大腿,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夏先生,您……您这是神仙法子!俺这就带人去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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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声令下,整个织坊仿佛从沉睡中苏醒。
剩余的工匠们被鲁大山召集起来,当他们看到地上的草图,听到鲁大山的解释后,所有人的眼中都重新燃起了希望。
他们连夜开工,热情高涨。
有人用质地最坚密的枣木,小心翼翼地在车床上打磨环套;有人架起大锅,融化猪油,混入松香,调制着黏稠的润滑油脂;鲁大山更是亲自带人,将一具废弃的巨大石磨盘,小心地掏空中心,打磨边缘,改造成一个简陋却分量十足的飞轮。
安装,调试,磨合。
当新的传动系统装配完毕,水闸开启,河水再次冲击水轮时,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没有了过去那种“嘎吱嘎吱”的刺耳摩擦声,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稳而顺畅的“嗡嗡”声。
在水量并不算稳定的情况下,因为巨大石磨飞轮的惯性带动,十二台织机竟无一停顿,平稳地运转起来。
巧娘激动地坐上一台织机,亲自上手试织。
梭子飞快地穿梭,布面均匀细密,因为转速稳定,甚至比以往的出品还要好上几分。
“成了!真的成了!”巧娘抚摸着新织出的布匹,喜极而泣。
工匠们爆发出震天的欢呼,连日来的压抑和绝望一扫而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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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就在众人稍稍松了一口气的当口,织坊大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喧哗。
“让让,都让让!”
一个尖细的声音响起,只见几个家丁打扮的人推开人群,簇拥着一个身穿绫罗、皮笑肉不笑的管事走了进来。
而在那管事身后,赫然站着三个低着头、神情尴尬的老师傅——正是那告假未归的三人。
坊内的欢呼声戛然而止,所有人的目光都变得复杂起来。
那管事环视一圈,目光最终落在巧娘身上,嘴角一撇:“巧娘子,别来无恙啊。这三位师傅,如今已经是我们‘昌隆织造’的人了,月钱是您这儿的三倍。今儿个,是回来取些私人物件的。”
他顿了顿,目光又落在那台还在平稳运转的、经过改良的织机上。
“另外,听说巧娘子您这儿新改了机巧,看起来倒是不错。我们东家说了,做生意嘛,和气生财。这新技术,您开个价吧,我们昌隆织造,买了。”
嚣张,霸道,毫不掩饰的掠夺。
巧娘气得浑身发抖,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就在这时,一个沉稳的身影从织坊的阴影中缓缓走出。
是经过易容的萧无咎,他依旧是一副普通护卫的打扮,但那股久经沙场、睥睨众生的气度,却如出鞘的利剑,让在场所有人都感到一阵莫名的压力。
他没有理会那个管事,深邃的目光扫过那三位面露愧色的老师傅,又缓缓看过鲁大山以及坊内所有的工匠,朗声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
“手艺,是值钱的。但比手艺更值钱的,是能让这门手艺传家、立业的根基。”
“我与夏先生、巧娘子商议定了。自今日起,凡参与织机改良,并愿意留在坊中效力的工匠,其改良之功,皆可折算为‘技术股’。”
“何为技术股?”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一块金砖,重重砸在众人心头,“便是这织坊的股份。年底,织坊赚了钱,就按这股份分红。这股份,是你自己的,更是传家的。只要织坊在,你的股份就在;织坊越兴旺,你的分红就越丰厚。子子孙孙,皆可承袭。”
此言一出,满场哗然。
分红。股份。传给子孙。
这些一辈子靠手艺吃饭的工匠,何曾听过这等闻所未闻的说法?
他们愣住了,随即,眼中爆发出比方才看到织机改良成功时,还要炽热百倍的光芒。
那三位原本要走的老师傅,更是如遭雷击,浑身一震。
昌隆织造给的高薪,是一时的,是卖力气的钱。
可这“技术股”,却是一份长长久久的产业,一份与织坊共存亡的尊重和体面。
萧无咎看准时机,对巧娘使了个眼色。
巧娘心领神会,当即取来笔墨纸砚,大声道:“萧先生此言,我巧娘立字为据!今日便可立下契约范本。”
“哗”的一声,人心彻底倒转。
那三位老师傅中,有两人对视一眼,猛地走上前,对着巧娘和萧无咎深深一揖:“东家,先生!我们……我们不走了!”
只剩最后一个姓刘的老师傅,在原地迟疑了半晌,最终还是咬了咬牙,满脸羞愧地跟着那脸色铁青的管事,灰溜溜地走了。
“昌隆织造”的管事没想到局面会急转直下,他恨恨地瞪了萧无咎一眼,撂下一句“后会有期”,便带着唯一一个挖走的人狼狈离去。
危机暂时解除,织坊内再次爆发出劫后余生的欢呼。
鲁大山摩拳擦掌,兴奋地跑到苏半夏面前:“夏先生!您那图上的主意,俺们还能再琢磨琢磨!这水轮的叶片角度是不是也能改改?说不定还能多带几台机子。”
工匠们的技术热情,被彻底点燃了。
巧娘却忧心忡忡地走到萧无咎身边,压低了声音:“萧……萧先生,这‘技术股’的分法,具体该如何定?还有,走了的那个刘师傅,他手艺最好,对织机的脾性摸得最透。他要是去了对面,把咱们的法子学了去,怕是……”
萧无咎目光微冷,嘴角却勾起一抹难测的弧度。
“无妨。让他去。”
他看向苏半夏,意有所指。
“你的织坊,很快就不止是织布了。”
苏半夏会意,对巧娘露出一个神秘的微笑,低声道:“接下来,我们或许可以试试,织点别的东西。”
她的声音轻得只有巧娘能听见:“比如,用那些他们看不上眼的次等棉,混上麻线,织出一种更厚实、更耐磨的料子,一种专门供给军中袍泽的料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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