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路,昌隆走得,我们便走不得了?”
巧娘接过苏半夏递来的几张宣纸,指尖还带着纺线磨出的红痕。
纸上墨迹未干,密密麻麻勾勒着从未见过的章法,标题五个字写得极稳:次等棉麻混纺试制方略。
苏半夏顺手拨了拨灯芯,昏黄的火苗跳动了一下,映得她眼底一片清明:“昌隆挖走刘师傅,求的是上等细布的方子。他们想在绸缎庄里跟那些达官显贵争面子,那咱们就不凑这个热闹。上等的料子费时费力,还得看那些贵人的脸色,稍有瑕疵便是砸了招牌。”
她修长的手指在桌案上轻轻一叩,声音沉稳:“我们要织的布,不求滑腻如脂,只求四个字:厚密耐磨。把库里那些短绒次棉跟麻线绞在一起,按我写的比例试。这种布,绸缎庄瞧不上,但城防营的军汉、大户人家的护院,甚至是北境边军那些要在雪地里打滚的将士,缺的就是这一口结实。”
巧娘听得心头狂跳,她是老织户了,一眼就看出这方略背后的深意。
上等布是锦上添花,这耐磨的粗布却是雪中送炭。
“夏先生,您这是要……避开昌隆的刀口,去钻军需的门路?”巧娘压低声音,语气里透着一丝不可置信,“可军需这块肥肉,多少人盯着呢,咱们这小小的水力织坊,够得着吗?”
一直隐在暗处的萧无咎此时慢悠悠地走了出来。
他今日穿了一身玄色劲装,即便是易了容,那双黑沉沉的眸子依旧透着股让人不敢直视的锐气。
“够不够得着,不是看门槛高低,是看东西硬不硬。”萧无咎声音冷冽,像是一块沉入冰潭的玄铁,“城防营那边的后勤官我打过交道。今年的冬衣布料,户部拨下的银子缩了两成,那官儿正愁得整宿睡不着觉。你若是能出一种价钱只有上等布四成,却能多穿一年的布,他会比你还急着签这单子。”
他说得平淡,巧娘却听出了一股子不容置疑的杀伐气。
“东西做出来,销路交给我。”萧无咎看向巧娘,语速不快,却字字千钧,“但这布样若是出了岔子,丢的不只是生意,更是前线将士的一条命。巧娘子,这担子,你接得住吗?”
巧娘深吸一口气,猛地站直了身子,眼中那股子柔弱被一股狠劲取代:“接得住!哪怕有方子,只要我这双手磨烂了,也定把这布样织出来。”
---
隔日一早,织坊后院的作坊里便冒出了阵阵白烟。
鲁大山蹲在地上,看着手里那一团乱糟糟的麻纤维,愁得直挠头。
“夏先生,这麻太性了,硬得跟铁丝似的。跟棉花绞在一起,还没上梭子呢就先断了,这怎么织?”鲁大山把那截断线递到苏半夏面前,满脸无奈。
苏半夏接过断线,指尖摩挲了一下。
确实,这里的植物纤维处理得太粗糙,韧度够了,柔和度却差得远。
“植物跟人一样,骨头太硬了,就得泡一泡。”苏半夏转头看向鲁大山,“鲁师傅,去弄几桶浓草木灰水,再加点生石灰,把这些麻皮先煮后再浸。火候要足,等麻皮发白发软了,再捞出来漂洗。”
鲁大山愣了愣:“草木灰?那是洗脏东西的,还能治麻?”
“照我说的做。这叫碱液脱胶,能把麻纤维里的胶质去掉,它自然就听话了。”苏半夏没法解释化学原理,只能拍了拍鲁大山的肩膀,“去试试吧,比例不对就多试几次,这可是咱们的‘独门秘籍’。”
鲁大山是个实诚人,虽有疑惑,但对苏半夏那是绝对的信任。
整整两天两夜,他带着几个老匠人守在热气腾腾的大锅旁,院子里弥漫着一股子草木灰的苦涩味儿。
“成了!夏先生,您快看!”
第三天清晨,鲁大山兴冲冲地捧着一捆洗净阴干的麻线冲进了屋。
那麻线不再是原本那种枯黄干脆的模样,而是透着一种淡淡的乳白,手感虽然依旧粗糙,却多了几分绵软的韧性。
苏半夏检查了一下,满意地点了点头:“上梭!”
织机的“当啷”声再次有节奏地响了起来。
经过改良的重型飞轮提供了极稳的动力,粗大的棉麻混纺线在梭子的牵引下,一点点织成了厚实的布匹。
巧娘亲自上手,等第一卷布落下来时,她用力扯了扯,那布面纹理细密如鱼鳞,厚重扎实,透着股子朴实无华的力量感。
“好布!”巧娘惊喜地叫出声,“这厚度,冬天穿在身上,风都钻不进来。”
---
样品很快送到了城防营的营房。
后勤官姓贺,是个干瘦精明的中年男人。
他斜眼瞧着桌上那两块灰扑扑的布样,鼻子里哼了一声:“赵老板,这就是你说的好货色?瞧着像草席子似的,给咱们军汉穿,你也不怕磨烂了他们的皮?”
坐在一旁的赵实也不恼,笑呵呵地拱了拱手:“贺大人,好不好看是虚的,耐不耐操才是实的。要不,您让底下的弟兄们当场试试?”
贺官儿眉毛一挑,挥手叫来两个亲兵:“去,拿咱们试布的老法子,给这赵老板长长见识。”
一名亲兵拎起一块厚重的磨刀石,对准那混纺布就开始死命揉搓,另一名亲兵则更干脆,直接抽出一把匕首,用手抵住刀背,在布面上狠劲儿地划拉。
“刺啦——”
一连划了十几下,换作寻常棉布,这会儿早该露出棉絮了。
可这块混纺布,除了表面起了点毛刺,愣是没见透光。
接着,那亲兵又把布浸进水桶,拎出来用力一拧。
水渍哗啦啦流下,布匹虽然湿了,但拿在手里依旧沉甸甸的,不像纯棉布那样一湿就成了软塌塌的一团。
贺官儿的眼神变了。
他亲自走上前,用手在那被划过的地方狠狠摸了几把,原本刻薄的脸上渐渐露出了一抹沉思。
“这料子……多少钱一匹?”贺官儿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已经没了先前的轻慢。
赵实比了个手势。
贺官儿眼珠子转了转,猛地一拍桌子:“当真?若是这个价,只要你能保证每批货都跟这布样一个水准,老子……不,本官做主,先订半年的量。下个月底,我要看到头五百匹入库!”
“大人放心,契约在此,白纸黑字!”赵实利落地从怀里掏出文书。
消息传回织坊的时候,整个作坊都沸腾了。
“咱们有单子了!还是皇粮单子!”几个小工激动得抱头痛哭。
苏半夏坐在院角的石凳上,看着巧娘和鲁大山郑重地在“技术股”契约上按下手印。
她知道,这只是个开始,但这个开始,比金子还稳当。
---
然而,订单带来的除了狂喜,还有迫在眉睫的压力。
“夏先生,单子是接了,可咱们现有的那几个水轮,供十二台织机已经是极限了。”巧娘看着手里翻倍的供货计划,愁容满面,“要完成城防营的量,还得再加八台机子,可这河里的水力,不够带这么多大家伙啊。”
苏半夏站起身,拍掉身上的木屑,目光望向织坊外不远处的上游。
那是西郊河的一个拐角,一片半人高的荒草丛里,隐约露出一截残破的青石构件。
“鲁师傅,带上家伙,跟我去上头看看。”苏半夏指了指那片荒草地,“我记得那儿有一处前朝留下来的废弃渠堰。若是能修好了,别说二十台织机,就是再加上纺纱的台子,水力也绰绰有余。”
众人跟着苏半夏深一脚浅一脚地踩进荒草堆。
拨开枯枝乱叶,一处宏伟却破败的石堰横卧在河道上。
石缝里长满了苍劲的老松,水流在这里被乱石分流,显得杂乱无章。
“好家伙,这可是个大手笔啊!”鲁大山抹了一把脸上的冷汗,眼睛发亮地盯着那些石构件,“要是能把这缺口堵上,把水位抬高三尺,那水劲儿得大成什么样?”
“不止是抬高水位。”苏半夏在泥地上画出一道新的引水渠轮廓,“我们要修一个二级水轮。上头纺纱,下头织布,让这河水一滴力气都不浪费地替咱们干活。”
正说着,一直跟在后头的赵实匆匆赶了上来,手里还攥着几张拜帖。
“夏先生,巧娘子,修堰的事儿,算我赵某一个。”赵实喘着粗气,语气却格外诚恳,“我刚联络了几个做石料的老伙计,还有京郊最好的河工队。物料人力,我按成本价给你们拉来。我不要现钱,这笔开销,就算我入股这织坊的筹码,你们看成不成?”
巧娘看着那张详细的修复图纸,又看看赵实那副豁出去的架势,心底最后一点儿底气也被补齐了。
她转头看向苏半夏,刚要开口,却见一个小工匆匆跑来,神色古怪地凑到几人跟前。
“东家,夏先生,外头来了两个生面孔。”小工指着织坊大门的方向,“说是城西两家小染坊的东家,托了赵老板的门路,非要见您一面,说是……日子过不下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