织坊后院的蒸汽还未散尽，赵实便带着两个身形消瘦、满脸颓然的汉子闯了进来。
这两人一个姓孙，一个姓李，都是城西开了十几年的老染坊主。
平日里靠着一身染色的老手艺，供着京城几家绸缎庄的散活，日子也算凑合。
可如今，这两张老脸皱得像被霜打过的蔫茄子。
“夏先生，巧娘子，这两位实在是走投无路了，才托到我这儿求个活命的法子。”赵实叹了口气，指着那两人道，“‘昌隆’那边派了人，明面上是收购，暗地里却把持了码头所有的靛青和皂黑颜料，价格翻了三倍不止。他们不卖，染坊就得停工；卖了，连给学徒发工钱都不够。”
孙掌柜扑通一声撑在桌边，眼圈发红：“他们这是要活活憋死咱们啊！听说巧娘子这儿接了大单，连昌隆的墙角都敢挖，咱们哥俩……咱们哥俩是来取经的。”
苏半夏坐在树荫下的竹椅上，手里的炭笔在指尖转了个圈。
她没抬头，只是淡淡对一旁的巧娘使了个眼色。
巧娘稳了稳心神，上前一步，声音清脆却透着股子不容置疑的力量：“两位掌柜，夏先生说了，路是人走出来的。昌隆是大象，咱们是地上的蚂蚁，硬碰硬那是找死，但蚂蚁多了，也能搬空它的粮仓。”
她伸出三根手指，一字一顿地转述着苏半夏交代的内核：“第一，别去眼红绸缎庄那些上等细布的色泽，昌隆盯着那儿，咱们就钻地缝。专门盯着军需、工装所需的靛青和皂黑，这类色要求不高，但量大、稳定，昌隆这种大商号，看不上这些‘脏活’。”
孙、李二人对视一眼，若有所思。
“第二，”巧娘加重了语气，“学学咱们这儿，把坊里的老师傅、老染匠都拉进来。不光给工钱，按着他们的手艺和出的力，给他们分‘干股’。到了年底，坊里赚了，他们也能分红。这样一来，谁还舍得为了昌隆那点子高薪跑路？”
“第三，销路的事，赵老板和战王府相关的成衣铺、皮匠铺都有交情，只要货好、价稳，他们要多少，咱们收多少。”
孙掌柜听得浑身一震，那双浑浊的眼里终于透出了一点亮光：“这……这就是那个‘技术股’的招儿？当真能成？”
“成不成，得看手底下见不见真章。”苏半夏合上手里的册子，起身拍了拍灰，“鲁师傅，你带着这两位掌柜去转转。”
鲁大山正拎着两个奇形怪状的木构件走过来，闻言大嗓门一吼：“走着！正好让你们瞧瞧俺新琢磨的宝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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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染坊，鲁大山没废话，直接把两个东西往染缸上一架。
那是两个可均匀旋转的木轮搅拌器，通过滑轮连接，只需一个小工轻轻摇动手柄，染缸里的染料就能如旋涡般均匀翻滚，不必再像以前那样靠人力举着大杆子死命搅拌。
旁边还挂着一个精巧的水漏，水滴落尽，便代表浸染时间到了。
“这玩意儿，能省一半的力，染出来的布还没色差。”鲁大山拍着胸脯，冲着那几个围过来的年轻染匠挑了挑眉，“想学不？想学，就按巧娘坊的规矩，大伙儿一起改进，这改良的功劳，将来都能折成你们的股！”
一个满脸汗水的年轻染匠当即扔掉手里的搅拌木棍，眼神热切：“鲁师傅，我跟您干！这没日没夜地给东家卖力气，哪有给自己干活儿带劲！”
消息如风一般，很快传到了城东的一座雅致的小楼里。
“算无遗”正慢条斯理地拨动着算盘珠子，听完底下人的汇报，他那如鹰隼般的眼睛微微眯起，冷笑一声：“技术股？互助网络？倒是有点意思，这是想在老夫的眼皮子底下织一张网吗？”
他手指一沉，重重地按在一颗算珠上。
“传令下去，让咱们控制的所有颜料商，把靛蓝、皂黑的进价再抬两成，且只许卖给挂了‘昌隆’招牌的作坊。”算无遗的声音阴恻恻的，“另外，去查查给那几家小作坊供白坯布的织户，以高出市价一成的价格，跟他们签独家契约。我要让他们手里有锅，却没有米下锅。”
釜底抽薪，这一招算无遗用得炉火纯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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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短三天，刚有了起色的染坊再次陷入僵局。
“夏先生，靛蓝彻底断了！”赵实满头大汗地跑回织坊，“昌隆把原料和坯布都掐死了，咱们的人空有那一身手艺，现在只能守着空缸叹气啊！”
苏半夏站在后山的斜坡上，正弯腰拨开一片枯萎的灌木，指尖掐下几颗金黄的小果子。
“掐断了靛蓝，天还能塌下来不成？”苏半夏随手将果子碾碎，指尖顿时染上了一层浓郁的姜黄色，“没有靛蓝，咱们就染黄，染绿。这满山的槐米、黄栌、栀子，哪样不是天然的色母？”
她转身看向巧娘，眼神冷静得近乎冷酷：“去，联络城郊那些跟咱们有交情的农户，让他们上山采这些花果枝叶，咱们按斤两收。另外，萧无咎那边留了几个对‘金穗稻’不满的自耕农，让他们把田边地角种上棉和麻，别大张旗鼓，零星散种。哪怕昌隆有通天的本事，他也管不到每一户农家的田埂上去。”
这种分散化、碎片化的供应网，就像无数微小的血栓，在昌隆庞大的供应链里悄然生长。
两家染坊在苏半夏提供的“草本秘方”支持下，虽然没法染出名贵的紫红靛青，但那一种种扎实稳重的焦黄、苍绿布料，却精准地对上了军需和贫苦百姓的胃口，竟然在昌隆的封锁下，硬生生地撕开了一道口子。
更多的铁匠铺、木作坊的主人开始悄悄在深夜敲响巧娘坊的后门，一个松散却韧性十足的“小手工业联盟”，已然初具雏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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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跳梁小丑，零敲碎打，也就赚点辛苦钱罢了。”
算无遗听着探子的回报，不屑地将密信投进火盆。
火光照在他那张阴沉的脸上，透着一股志在必得的傲慢。
“随他们闹去吧，只要抓住了秋收后的粮价，这些作坊的蝇头小利，不过是老夫弹指间就能抹掉的灰尘。真正的战场，在那万顷良田里。”
他转过身，看向窗外远处的农田，仿佛已经看到了漫天飞舞的粮价神符。
就在这时，赵实脚步匆匆地推开小院的门，面色前所未有的凝重，甚至连额角的汗都顾不得擦。
“夏先生，出事了。”他的声音压得极低，“丰年庄的人，开始下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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