点击收藏后,可收藏每本书籍,个人中心收藏里查看

第184章 谷雨惊雷

谷雨前的最后一场雨,细密如愁,斜斜地织着,将天地间染上了一层灰蒙蒙的颜色。

雨丝打在田埂上,溅起一小撮泥星子,很快又被更多的雨水抚平。

陈九禾就这么赤着脚,披着一件破旧的蓑衣,蹲在自家的田埂上。

他手里捻着一株“金穗稻”的稻穗,那稻穗长势喜人,每一粒都透着一股即将饱满的青涩。

可这沉甸甸的丰收景象,非但没让他心里踏实,反而像压了一块磨盘,沉得他喘不过气。

这雨一下,再等个十天半月,就该开镰收割了。

可一想到那纸契约,一想到丰年庄管事那皮笑肉不笑的脸,陈九禾的心就像被这秋雨浸透了一样,拔凉拔凉的。

“九禾哥!九禾哥!”

一阵凄厉的喊声从村口的方向传来,跌跌撞撞,几乎被雨声吞没。

陈九禾猛地抬头,只见邻村的李老四像一头被狼撵了的兔子,连滚带爬地冲了过来。

他没打伞,也没穿蓑衣,浑身湿得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一张脸煞白如纸,嘴唇哆嗦着,话都说不囫囵。

“出……出事了!”李老四一把抓住陈九禾的胳膊,力气大得吓人,指甲都快掐进了肉里,“丰年庄……丰年庄的管事带人……把我家的稻子……割了!”

陈九禾脑子里“嗡”的一声,仿佛被惊雷劈中:“割了?什么叫割了?这还没熟透啊!”

“他说……他说什么‘预收’!怕我们到时候交不上,提前收一半!我的天爷啊,那都是青苗子啊,割下来能顶个屁用!”李老四的声音里带上了哭腔,眼泪混着雨水从他沟壑纵横的脸上淌下来。

陈九禾再也顾不上自家的田,甩开李老四的手,拔腿就往邻村跑。

还没到李老四家的田边,一股子青涩的、带着断裂伤口的草木腥气就混着雨水的土腥味,直往鼻子里钻。

眼前的一幕让陈九禾的血瞬间冲上了头顶。

李老四家那片原本长势喜人的稻田,像是被野猪群拱过一样,东倒西歪,一片狼藉。

近一半的稻子被拦腰割断,留下参差不齐的稻茬,锋利地指向阴沉的天空。

那些被割下来的青色稻穗,就那么被胡乱地践踏在泥水里,混着黄泥,根本没法要了。

李老四的婆娘瘫坐在田埂上,双手捶着泥地,哭得撕心裂肺,声音都哑了。

“天杀的啊……这不给人活路啊……”

几个闻讯赶来的村民围在田边,一个个脸色铁青,拳头攥得咯咯作响,却没人敢出声。

丰年庄的管事早就带着人扬长而去,只留下一句阴阳怪气的话,像根钉子似的扎在每个人的心上:“产量估高了,提前收点,免得到时你们交不上。咱们丰年庄,最是体恤佃户。”

杀鸡儆猴。

陈九禾看着那片狼藉,看着哭瘫在地的妇人,一股子血腥气直冲脑门。

他攥紧了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那张“惠农”的契约,此刻终于露出了它最狰狞的獠牙。

---

消息传回巧娘织坊时,苏半夏正在擦拭一套银质的解剖刀。

听完陈九禾带着颤音的叙述,她手上的动作没有停,只是眼神冷了下来。

“先生,咱们去告官!这简直是明抢!”巧娘气得脸都白了。

“告官?”苏半夏将一把柳叶刀放回盒中,发出一声轻微的脆响,“官府只会按着契书办事。契书上写了‘预收’吗?没有。他们只会当成普通的田产纠纷,拖上十天半月,到时候黄花菜都凉了。”

她抬起头,看向脸色灰败的陈九禾:“陈大叔,你现在去报官,丰年庄一口咬定是李老四请他们帮忙收割,你拿不出证据,最后只会不了了之。这口气,你想就这么咽下去?”

陈九禾当然不想。可他一个老农,能怎么办?

苏半夏站起身,走到院门口,看着外面的雨幕:“巧娘,去,备车,请盲眼婆婆过来,就说……请她老人家听一听,这新稻被糟蹋后的哭声。”

---

半个时辰后,满头银发的盲眼婆婆,由巧娘搀扶着,出现在了李老四家的田埂上。

村民们自动让开一条路,敬畏地看着这位村里最年长的老人。

苏半夏没有多说,只是引着婆婆,让她蹲下身子。

婆婆枯瘦的手,像风干的树枝,轻轻地、一寸一寸地抚摸过那些被强行割断后留下的、锋利如刀的稻秆。

她的指尖被划破了,渗出一点血珠,她却浑然不觉。

然后,她又捧起一把被踩进烂泥里的青色谷粒,凑到鼻尖下,深深地嗅了嗅。

雨水打湿了她的银发,周围一片死寂,只听得见雨声和李家婆娘压抑的抽泣。

许久,盲眼婆婆微微颤抖着,用那嘶哑却异常清晰的嗓音,对着围拢过来的村民们说:“我看不见,但我闻到了……闻到了血汗的味道,被糟践了。这谷子,根还在土里,瓤还是青的,就被人下了刀。这是断根啊……老婆子活了快八十年,就是闹饥荒的年头,官府开仓放粮,也不敢这么干。这是要绝了人的念想啊。”

没有激烈的控诉,没有愤怒的咆哮。

但“断根”、“绝了念想”这几个字,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烙在了在场每一个村民的心上。

沉默。

死一般的沉默。

但这沉默之下,是一双双被点燃了怒火的眼睛。

那不是对丰年庄的畏惧,而是对这种断人生路行径的、最原始的憎恨。

---

第二天,京城东市的“三味居”茶棚里,说书的老孙头一反常态。

他没说那段讲了半个月的《杨家将》,而是将醒木重重一拍,吸引了所有茶客的注意后,长长叹了口气。

“各位爷,今儿个,老朽不说古,说件就发生在前两日的新鲜事,一桩关于青苗子的奇闻。”

茶客们顿时来了兴趣。

老孙头便将“李老四家的稻子”绘声绘色地讲了出来。

他没添油加醋,只把事实掰碎了、揉开了说。

讲到李老四一家如何指望那片地活命时,语气沉甸甸的;讲到管事带人强行割稻时,声音里透着股压抑的悲愤;讲到盲眼婆婆那句“这是断根啊”时,更是双目圆睁,声音激愤。

最后,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摇头晃脑地总结道:“列位,你们品,你们细品。这契书上白纸黑字写着‘估产交七成’,可天底下哪有没熟就上门动刀割青苗的道理?老朽我走南闯北几十年,就没听过这么个‘预收’法!你们说,这到底是租地种粮,还是……借粮放印子钱,利滚利,还没到日子,就先上门扒房牵牛了?”

“高利贷!”一个茶客猛地一拍大腿,“这他娘的就是放印子钱的套路!”

“没错!我家三舅姥爷当年就是被这么坑的,借一还十,还不上就抢东西!”

“太黑了!连青苗子都下得去手!”

茶棚里瞬间炸开了锅,议论纷纷。

原本只是京郊一桩农户的倒霉事,被老孙头这么一套,立刻变成了市井小民最熟悉、最痛恨的“高利贷盘剥”故事,迅速触动了更多人的神经。

---

与此同时,一封没有署名的信,被悄无声息地塞进了一位御史的书房。

这位御史以刚直著称,偏巧,还跟户部度支司的王主事有些旧怨。

信里,没有确凿的罪证,只有一份详尽的记录。

上面清晰地罗列着,最近半年,王主事家的一位心腹家仆,在深夜频繁出入丰年庄后门的次数和时辰。

更有一条不起眼的线索,指向王主事名下的几处产业,与丰年庄有着隐秘而频繁的资金往来,而其中一笔银钱的源头,疑似来自江南几处官仓上报的“损耗”赔偿款。

这封信,就像一根被精心打磨过的探针,精准地刺向了某个化脓的暗疮。

萧无咎站在暗处,看着那名御史府的下人收起信件,转身消失在夜色中,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

几日后,丰年庄的管事带着几个打手,照例下乡“巡查”。

可当他们大摇大摆地走进陈九禾所在的村子时,却遇到了前所未有的冷遇。

没有了往日的畏惧和讨好,村民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或扛着锄头,或倚着墙根,用一种沉默而冰冷的眼神,死死地盯着他们。

那目光,像无数根细小的针,扎得管事心里发毛。

他壮着胆子,想学着在李老四家的样子,指着一户人家的田地,开口就要“预收”。

陈九禾从人群里站了出来。

他手里举着一张纸,那是苏半夏请人连夜抄录、并且用最通俗的大白话加了注解的契约副本。

“契书在此!”陈九禾的声音洪亮而坚定,不再有丝毫颤抖,“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秋后交粮!没写你能提前割我们的青苗!你今天要是敢动一根稻子,我们全村老少,现在就去衙门敲鼓,再去御史台门前喊冤!咱们倒要问问京城的青天大老爷,到底是这纸契约大,还是大朝的王法大!”

“王法大!”

身后的村民们齐声怒吼,声震四野。

管事的脸一阵红一阵白,看着那些同仇敌忾的“刁民”,再看看他们手里攥着的锄头扁担,最终没敢动手,撂下一句“你们给我等着”,便带着人灰溜溜地走了。

这消息,像长了翅膀,一夜之间传遍了京郊所有签了契约的村庄。

---

算无遗坐在丰年庄的雅室内,听着手下的线报,不屑地冷笑一声。

“一群刁民,闹点事罢了,疥癣之疾。由他们闹去。”

他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口气,眼神依旧是那般傲慢。

“等到秋收粮尽,市面上无米可买的时候,自有他们跪在庄门口,求着我卖粮的时候。”

他没注意到,窗外,一片枯叶悠悠落下。

更没注意到,今日的早朝,户部度支司的王主事,告了病假,并未上朝。

---

作者感言

笔墨云飞

笔墨云飞

此作者暂时没有公告!

目录
目录
设置
阅读设置
弹幕
弹幕设置
手机
手机阅读
书架
加入书架
书页
返回书页
反馈
反馈
指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