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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5章 秤星偏移

秋收的最后一场雨停了,天放了晴,可京郊百姓的心,却比那连绵的阴雨天还要沉。

丰年庄的运粮车队,像一群不知疲倦的蝗虫,开始在各个村落间往来穿梭。

高大的车辕,壮硕的挽马,碾过田埂,停在每一户签了契约的农家门口。

车队里的伙计们面无表情,手里拿着冰冷的铁秤和账本,严格按照契约上的估产数,一袋一袋地将新收的稻谷搬上马车。

哭喊声、哀求声、压抑的咒骂声,在田野间此起彼伏,但都无法阻挡那七成的收成被无情地拉走。

剩下的三成,交完赋税,几乎所剩无几。

许多人家,望着空了一大半的粮仓,脸上的丰收喜悦荡然无存,只剩下对漫长冬日的深深恐惧。

与此同时,一股看不见的寒流,正迅速席卷京城。

“限量购粮,每人每日,限购十升。”

一夜之间,京城里大大小小的粮行,无论门脸大小,都默契地挂出了类似的木牌。

就连赵实手下那几家被裹挟进来的铺子,也不得不照做。

原本还算平稳的米价,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猛地向上托举,短短几日,就从五十文一升,疯涨到了八十文。

“听说了吗?南边的粮船在通州翻了,一船粮食都喂了王八。”

“何止啊!我二舅的表姑爷在官仓当差,说里头的粮食全发了霉,根本不能吃。”

“天爷!这还让不让人活了!”

街头巷尾,恐慌像瘟疫一样蔓延。

起初只是零星几个人在粮行门口排队,但很快,队伍就越拉越长,从清晨排到日暮。

人们的脸上写满了焦虑,为了一斗米争得面红耳赤,甚至大打出手。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焦躁不安的气息,仿佛一根紧绷到极致的弦,随时可能断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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巧娘织坊的后院,成了这场风暴中最安静的角落。

每日傍晚,陈九禾都会像一道影子,准时出现在这里。

他不再是那个愁苦无助的老农,一双眼睛虽然布满血丝,却透着一股精明和干练。

“夏先生,今天城东交了三百石,城西交了二百八十石,丰年庄的车队还在乡下跑,估摸着后天就能把所有村子的粮收完。”他从怀里掏出一本皱巴巴的小册子,上面用炭笔歪歪扭扭地记录着各种信息。

“东市的米价已经破了八十文,黑市更高,一百文都有人抢。排队的人比昨天多了至少三成,下午的时候,为了抢位置,‘济生堂’药铺门口还打了一架,头都打破了。”

苏半夏静静地听着,指尖在冰凉的桌面上轻轻划过。

她面前铺着一张简易的京城地图,上面用不同颜色的炭笔,标记着各个粮行、集市和人口密集的贫民区。

“储备粮有多少?”她头也不抬地问。

“按您的吩咐,用各种名目囤下的豆子、薯干、陈米,加起来大概五百石。”萧无咎从阴影中走出,声音沉稳如山,“足够三千人吃上一个月。”

“拿五百石去砸一个被地穰君撬动的市场,无异于以卵击石。”苏半夏摇了摇头,“我们的粮,不是用来跟他们打价格战的,是用来救命,更是用来诛心的。”

她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手指在东、西、南三处集市的位置上,重重地点了三下。

这三处,是京城底层百姓最集中的地方。

“从明天开始,‘针刺’投放。”苏半夏的语气果决而冷静,“就在这三个地方,每天清晨,摆一个临时的流动粮摊。记住,我们不卖新米,只卖豆子、薯干和陈米。”

她看向萧无咎:“人手,要绝对可靠,最好是上过战场,见过血的。”

萧无咎微微颔首:“放心。”

“价格,”苏半夏的嘴角勾起一抹冷意,“就定在三十文。是丰年庄现在米价的四成不到。每人限购三升,卖完就收摊,绝不多卖一粒。”

赵实站在一旁,听得心惊肉跳:“夏先生,这……这么低的价格,一旦摆出去,怕是瞬间就会被抢光!而且,丰年庄肯定会立刻注意到我们!”

“要的就是他们注意到。”苏半夏道,“我们不需要满足所有人的需求,我们只需要让全城最恐慌、最绝望的那批人知道一件事——这个京城里,还有他们买得起的粮食。只要这根弦不断,人心就不会彻底崩溃。赵掌柜,你的任务,就是提供几辆最不起眼的骡车,再从你的私库里调些杂粮混进去,把粮的来源,彻底搅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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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天刚蒙蒙亮,东市最嘈杂的巷口。

一个满脸风霜、身材高大的汉子,带着两个同样精悍的伙计,麻利地支起一个简陋的粮摊。

几只半满的麻袋敞着口,露出里面颜色驳杂的豆子、干得发白的薯干和略显暗沉的陈米。

“北地来的杂粮!逃荒路上换的!本钱售卖,三十文一升!只卖三天,每人三升,卖完就走嘞!”汉子扯着嗓子,用一口带着浓重边关口音的官话吆喝起来。

起初,周围早起赶路的行人都只是投来好奇的一瞥。

三十文?

在这个米价直逼百文的当口,不是骗子就是疯子。

可当一个提着空布袋、满脸愁容的老妇人,试探着掏出三十个铜板,真的从那汉子手里换来满满一小袋沉甸甸的杂粮时,周围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真的……真的是三十文?”

“天爷!快!快去买!”

人群像被点燃的野草,“轰”的一声炸开,瞬间将小小的粮摊围得水泄不通。

“排队!都给老子排好队!谁敢乱挤,今天就别想买粮!”那售粮的汉子双目一瞪,一股凌厉的煞气透体而出,原本嘈杂的人群竟被他一人镇得安静了不少。

一个时辰不到,三麻袋杂粮销售一空。

买到粮食的人,脸上虽然还带着疲惫,但那股惶急不安的神色,明显淡了许多。

他们提着袋子,像捧着稀世珍宝,逢人便忍不住念叨:“西边巷口,还有便宜粮卖!别急着去抢那些八十文的米。”

一传十,十传百。

“有便宜粮”的消息,像一股清泉,迅速在恐慌的边缘地带渗透开来。

虽然对于整个京城的巨大需求而言,这点杂粮不过是杯水车薪,但它精准地戳破了那个“无粮可买”的谎言,给了无数在绝望边缘挣扎的家庭,一丝喘息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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丰年庄的雅室内,算无遗听着市井眼线的汇报,眉头第一次紧紧锁起。

“北边来的行商?杂粮?三十文?”他把玩着手里的两颗玉胆,眼神阴冷,“查!给我查清楚这伙人的底细。从哪里来,粮从哪里运,落脚在何处。”

他沉吟片刻,又补充道:“另外,在他们摆摊的集市旁边,也给我增设售粮点。新米,就卖七十五文一升。我倒要看看,是那些穷鬼爱吃米,还是爱吃糠。”

然而,事情的发展,并未如他所料。

丰年庄的降价新米,固然吸引了一部分人,但对于那些真正身无分文,只求果腹的底层贫民来说,三十文的杂粮,和七十五文的新米,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流动粮摊的生意,几乎没有受到任何影响。

更让算无遗心烦意乱的是,就在这时,户部度支司王主事的心腹,悄悄递来了一句话。

“王大人让您收敛些,账目做干净。最近御史台有疯狗在到处乱咬,已经开始在查您和官仓那几笔‘损耗’的烂账了。”

算无遗“啪”的一声,将手中的玉胆砸在桌上,脸色铁青。

他意识到,事情正在脱离他的掌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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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日,东市的流动粮摊照常开张。

就在队伍排得最长的时候,一个尖嘴猴腮的泼皮,不知从哪挤到摊前,抓起一把陈米,就往地上一撒,扯着嗓子大喊:“大家别上当!这粮都是发了霉的!里面还掺了沙子!吃死人呐!”

人群顿时一阵骚动。

伪装成伙计的高大汉子,正是萧无咎的旧部之一,他看也没看地上的米,眼神冷冷地锁住那个泼皮,一言不发地伸出手,闪电般捏住了泼皮的手腕。

“啊——!”

泼皮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似的,不受控制地跪了下去,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

汉子俯下身,用只有周围几个人能听见的声音,沉声道:“北地边军的粮秣,你也敢污?”

那声音不高,却仿佛带着金戈铁马的呼啸和尸山血海的煞气,让那泼皮浑身抖得像筛糠。

周围的人群瞬间死一般寂静。

边军?

这两个字,在大朝百姓心中,分量重如泰山。

汉子松开手,泼皮连滚带爬地消失在人群中。

粮摊前,秩序井然。

“有军爷背景的行商在卖平价粮,惹不起!”这个消息,比插上翅膀还快,迅速传遍了几个集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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算无遗听完汇报,捏着茶杯的手指,因为过度用力而微微发白。

他盯着窗外阴沉的天空,眼神阴鸷得能滴出水来。

他终于明白,这不仅仅是商业上的小打小闹,背后,有一股他看不透的势力,在公然搅局。

“暂停。”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让他们卖,我倒要看看,他们那点存粮,能卖几天。”

他猛地站起身,走到地图前,目光扫过京城周边的各个州县。

“传我的令,加紧催促各地粮仓,三日之内,必须将所有粮食,全部运抵京城。等他们弹尽粮绝,我要这京城的米价,冲到二百文一斗。”

夜色深沉,织坊的院门被人“砰砰”地敲响,急促而沉重。

苏半夏和萧无咎对视一眼,同时起身。

陈九禾推门而入,脸上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焦急和困惑。

“夏先生,”他喘着粗气,压低了声音,“出怪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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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感言

笔墨云飞

笔墨云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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