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先生,萧王爷,”陈九禾一把关上院门,连口水都来不及喝,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怕惊动了什么东西,“出怪事了,邪性的很。”
他脸上混杂着恐惧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笃定,常年跟土地打交道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近乎迷信的敬畏。
“慢慢说,陈大叔,怎么了?”苏半夏递过去一杯温茶,示意他坐下。
陈九禾摆了摆手,根本没心思喝水,他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小心翼翼地在桌上展开,里面是一捧颜色明显不对劲的泥土。
那土呈深黑色,干巴巴的,毫无生气。
“就是这玩意儿!”他指着那捧土,声音都在发颤,“邻村老王家,就是那几户被丰年庄‘预收’割得最狠的人家,这两天发现,收完稻子的田里,凭空多出好几块圆形的印子。那印子里的土,就长这样,黑黢黢的,寸草不生。别说种庄稼了,连最贱的牛筋草都不往上长。”
萧无咎拿起一小撮黑土,放在鼻尖下闻了闻,眉头瞬间拧紧。
那是一种极淡,却又极其古怪的味道,像是草木烧成了灰,又在潮湿的地下闷了许久,发酵出的一种死寂的气息。
“有胆大的老农,拿锄头偷偷往下挖了半尺,”陈九禾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压低声音道,“说下面那股子怪味更冲,像是……像是一大堆东西烂透了心儿,沤出来的味儿。我一听这描述,脑子里‘嗡’的一下,就想起了夏先生您之前提过的那个什么‘净世灰烬’!这痕迹,太像了。只是埋得深,做得更隐蔽。”
陈九禾的眼睛死死盯着苏半夏,说出了自己那个石破天惊的猜测:“夏先生,我在想……丰年庄收走的那些稻子,怕不是……怕不是也有问题。”
一句话,让院子里的空气瞬间凝固。
如果说之前只是经济上的盘剥,那现在,这件事的性质就彻底变了。
这可能是一场针对全京城百姓的、无声无息的投毒。
苏半夏的眼神骤然变得锐利如刀。
她看向萧无咎,两人交换了一个沉重的眼神。
“青一,”萧无咎没有半句废话,对着院子的阴影处沉声道,“带上东西,去陈大叔说的那几块地,取样,连夜查验。”
一道黑影如鬼魅般闪出,接过陈九禾画的简易地图,又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夜色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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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乎就在青一离开的同时,织坊的后门被有节奏地敲响了三下,这是赵实的暗号。
进来的赵实一脸凝重,他带来的消息,像一块拼图,恰好嵌入了这桩诡异事件的缺口。
“王爷,夏先生,”赵实开门见山,“我粮行里安插的那个账房先生传话了。他说丰年庄最近确实有几批粮食很不对劲,入库的记录写得含含糊糊,只写着‘南货杂粮’,数量也对不上。而且,这些粮没进丰年庄在城里的大仓,全都用遮得严严实实的车,在深夜里,运进了城西那家废弃多年的染坊。”
“染坊?”苏半夏的脑子飞速转动,“那家因为排污,把护城河的水都染黑了,被告到关门的染坊?”
“正是!”赵实点头,“那地方偏僻得很,周围三里都没什么住户,寻常人根本不会往那儿去。他说,运粮的车进去是满的,出来是空的,但丰年庄的售粮点,却没见多出来多少新米。这事儿,怎么看怎么透着古怪。”
一个被污染的废弃之地,一批来路不明的粮食,一片寸草不生的诡异田地。
三条线索在苏半夏的脑海中交汇,勾勒出一个令人不寒而栗的轮廓。
“我去。”萧无咎站起身,冰冷的面具下,一双眸子杀气四溢。
他甚至不需要苏半夏再分析什么,猎人的直觉已经告诉他,那个染坊,就是蛇窟的入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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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时,夜色如墨。
城西废弃染坊像一头蛰伏在黑暗中的巨兽,散发着腐朽和败落的气息。
萧无咎带着十余名亲卫,如幽灵般翻过残破的院墙,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院内,几个昏暗的马灯挂在廊下,将几道鬼鬼祟祟的人影投射在斑驳的墙壁上,正费力地将一袋袋东西往里屋搬。
一股刺鼻的、混杂着霉味、石灰粉尘味和谷物酸腐味的怪味,顺着夜风钻入鼻腔,令人作呕。
萧无咎做了个手势,几名亲卫如狸猫般潜入,悄无声息地解决了外围的几个望风的暗哨。
他亲自踹开一间紧闭的作坊大门。
“砰”的一声巨响,门板四分五裂。
里面的景象,让这些见惯了尸山血海的铁血军士,都忍不住皱起了眉头。
这里根本不是什么仓库,而是一个触目惊心的造假工坊。
屋子的一角,堆着小山一样高的谷物,许多已经霉变发黑,甚至结成了硬块,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腐臭。
几个光着膀子的工人,正麻木地将这些霉烂的谷物铲起来,与少量金黄饱满的“金穗稻”混合在一起,倒进一个巨大的石碾子里。
石碾子沉闷地滚动着,将好米和烂谷粗暴地碾压、混合、过筛。
另一边,几个工人将过筛后的“米粉”,掺入一种雪白的粉末,用力搅拌,然后重新装入印着“丰年庄”字样的麻袋。
经过这么一番“加工”,那些原本不堪入目的东西,在外观上,竟然和普通的米面相差无几了。
作坊的角落里,还码放着几只半开的袋子,里面装着的,正是一种灰白色的、毫无生气的粉末,与陈九禾带来的那捧黑土里的气息,同出一源。
“动手。”
萧无咎一声令下,亲卫们如猛虎下山,瞬间冲入工坊。
那些工人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干净利落地打晕在地。
一名看似工头的男子试图反抗,被萧无咎一脚踹在膝弯,惨叫着跪倒在地,下巴瞬间被卸了下来。
萧无咎的目光扫过工坊角落里的一间小屋,那里还亮着灯。
他一脚踢开房门,只见一个账房先生模样的中年人,正惊恐地将一本账册往火盆里塞。
一道寒光闪过,萧无咎手中的短剑直接钉穿了那人的手掌,将他和那本账册死死地钉在了桌面上。
“啊——!”凄厉的惨叫划破夜空,又被一名亲卫用破布堵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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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乎就在萧无咎血洗染坊的同时,京城另一处,户部主事王大人的一处外宅,也上演了相似的一幕。
王主事在御史台的压力下,如坐针毡,终于下定决心,要将与丰年庄往来的核心账册转移销毁,来个死无对证。
他派出的心腹,抱着一个沉重的铁皮盒子,刚从外宅的暗门里钻出来,就被几道早已埋伏在此的黑影堵住了去路。
一场短暂而激烈的冲突后,王主事的心腹被敲晕在地,那个装着足以让他和算无遗万劫不复的账册的铁皮盒子,落入了萧无咎的另一队人马手中。
账册里,不仅详细记录了丰年庄多年来向王主事输送的巨额贿赂,更有几笔关键款项,清晰地指向了江南官仓那些被谎报为“水火损耗”的军粮,是如何通过他的手,变成了丰年庄的启动资金。
两份证据,一份物证,一份人证,像两把淬毒的利刃,在同一个深夜,被送到了萧无咎的案头。
天亮之前,一份精心整理过的匿名宗卷,连同掺假的粮食样品、那致命的白色粉末、染坊工头的画押口供,以及王主事那本核心账册的抄录副本,兵分两路,被无声无息地放在了京兆尹尹台和当值御史的书房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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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清晨,朝阳初升。
整个京城被一股肃杀之气笼罩。
京兆尹衙门的差役倾巢而出,明火执仗,直扑城西。
与此同时,御史台的几位巡城御史,带着一队禁军,寒着脸,策马奔向城东的丰年庄总号。
两股官府的力量,像两只张开的铁钳,从东西两个方向,朝着算无遗的粮行帝国,狠狠夹了过来。
丰年庄的雅室内,算无遗刚端起早茶,一名心腹就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庄主……不好了!官府……官府把染坊给抄了!御史台的人正带兵往我们这边来!”
“哐当!”
算无遗手中的名贵茶盏失手滑落,在地上摔得粉碎。
他那张永远云淡风轻的脸上,第一次血色尽褪,变得一片苍白。
完了。
他脑子里只剩下这两个字。
染坊是死穴,王主事是命门,如今两处同时引爆,绝不是巧合。
这是有人布了一个天罗地网,就等着他往里钻。
“快!销毁所有账册!所有!”他猛地站起身,声音嘶哑地咆哮着,“准备马匹,从密道走!快!”
他跌跌撞撞地冲向书房,扭动机关,墙壁后露出一个黑漆漆的密道入口。
按照约定,负责在外围清扫痕迹、准备接应的灵植童子青禾,此刻应该就在密道外的预定位置等他。
然而,当他一把推开密道的暗门,朝着外面熟悉的巷口望去时,心中警铃大作。
巷子里空空荡荡,只有晨风卷起几片落叶。
本该守在那里的青禾,不见踪影。
算无遗的脚步猛地顿住,一股比被官兵围剿更深的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盯着那空无一人的巷口,脸上的血色,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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