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黛死死地盯着案台上的两盏油灯。
后堂门窗紧闭,连一丝风都透不进来,可那两豆昏黄的灯火,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住了似的,执拗地、以完全相同的角度,齐齐朝着那两个木头人的方向倾斜。
火苗的尖端被拉成一道长长的、微微颤抖的弧线,却既没有熄灭,也没有半分要重新竖直起来的意思。
这不是风。
青黛膝盖上的手指早已深深掐进了掌心,冰冷的触感让她确认,自己不是在做梦。
这不是任何气流能造成的景象。
她俯下身,将耳朵小心翼翼地贴在冰冷坚硬的青石地板上,屏住了呼吸。
“嗡……嗡嗡……”
灵网的震颤,如同深海中无时无刻不在回响的鲸歌,密集而磅礴。
这是她早已习惯的频率,是王妃和王爷以身躯织就的、覆盖全城的奇迹。
但在那熟悉的、宏大的节律之下,就在这后堂地板正下方的一小片范围内,有一股截然不同的震颤,正幽幽地传来。
那震颤细得几乎无法辨认,频率也慢得出奇,带着一种腐朽而古老的气息,仿佛某个被压在地基深处沉睡了千百年的东西,刚刚不情不愿地翻了个身。
青黛的灵体猛地一缩。
她认得这个频率。
这绝不是王妃和王爷布下的灵网结构,那是属于这座战王府旧址……属于这块地皮本身的东西。
是“宅灵”。
她瞬间直起身,脸色比身上的素衣还要苍白。
她没有去碰那两个木人,更不敢发出半点声音,只是将自己本就稀薄的灵体感知压缩到最低,像一缕即将消散的青烟,主动向后退了半步。
她要给那个正在苏醒的东西,让出一条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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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根由“回家”的执念凝聚而成的引线,此刻正穿过两个木头人底座的微小缺口,竭力向外延伸。
当它延伸到极限时,几乎是同时,感知到了那两道在无边念力洪流中漂浮的、熟悉的意识。
宅灵没有智慧,无法理解“先后次序”这种复杂的概念。
它的本能只有一个——把主人接回来。
于是,它毫不犹豫地将那根由“这里是你们的家”这一纯粹意念构成的细线,同时向着两个方向输送出去。
下一瞬,它便感知到了自身的极限。
它太弱了。
这缕在旧宅废墟中诞生的本能,凝聚起来的全部力量,也只够勉强维持一条脆弱的通道。
当引线被强行一分为二的瞬间,整条线的中段立刻出现了剧烈的、断续的抖动,就像一根被两只手从两端同时死命拉扯的蛛丝,随时可能从中间崩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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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尽的灵网深处,苏半夏第一时间感知到了引线的濒死挣扎。
即便是在这种意识近乎消散的游离状态下,她那属于法医的、绝对冷静的思维依然在运转。
结论清晰得如同一柄解剖刀:引线正在分叉,但它的力量不足以支撑这种分叉。
如果两道意识同时沿着这条线移动,结果只有一个——引线在中途彻底断裂。
到那时,他们两个将彻底失控,被狂暴的念力洪流撕成碎片,连这最后的一线生机,也将彻底断送。
她没有半分迟疑,立刻将这个冷酷的判断压缩成一道最纯粹的意念,用尽全力,推向了灵网中那个作为坐标存在的、萧无咎的方向。
意念如石沉大海。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是一瞬,或许是几个时辰,萧无咎的回应才缓缓传来。
他在这种状态下无法进行复杂的推演,但他能确认几件更基础、也更致命的事实。
木人,只有两个。
宅灵的引线,只有一条。
而且……他比苏半夏更清楚地感知到,自己意识轮廓的稀薄程度。
为了让两人能顺利“断开”,是他主动切断了与龙脉基架的连接。
那个作为“锚点”的支柱在断裂时,给他的意识主干留下了一道几乎无法修复的细微损耗。
他的轮廓,比苏半夏更模糊,更接近彻底消散的临界值。
他将一个极度简化的结论,蛮横地传了回去,不带任何商量的余地。
“我先进。进入木人,稳住形体,再以木人为跳板,用地气反哺宅灵,让引线二次延伸,接你。”
这不是牺牲,而是将一步险棋,拆成了两步走。
苏半夏的意识停顿了一息。
如果,他进入木人后,附着的过程消耗了宅灵全部的剩余力量,引线就此彻底断绝。
“你……能把线重新接出来吗?”
萧无咎没有回答是,或者不是。
他传回来的,是一个冰冷而具体的细节,一个深埋在记忆与现实中的坐标。
“后堂,案台,右侧,第三块地砖。砖下,有我当年亲手所凿暗槽,槽内封有一枚旧印。印上,是我的字。”
那枚印,在地基里浸泡了数年地气,早已与这座府邸融为一体。
如果宅灵的力量耗尽,他就用那枚印章作为意识的下一个“跳板”,强行把延伸的意念“接力”出去。
当年凿槽,只是少年时藏匿私物的无心之举,谁曾想,竟成了此刻唯一的备用支点。
苏半夏不再有任何疑问。
她传回了两个字,决绝,干脆。
“你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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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到许可的瞬间,萧无咎的意识便不再有丝毫停留,顺着那根摇摇欲坠的宅灵引线,开始了移动。
在游离的状态下,移动没有速度感,只有一种“方向感”在混沌中逐渐变得清晰。
引线沿途传来的气息,是老榆木干燥的木质香,混杂着地基深处陈年泥土的腥气。
可就在这两种味道之间,还夹杂着一种极淡、极淡的,他几乎快要辨认不出的草药气。
那是苏半夏曾经在这间后堂无数个日夜里制药时,不知不觉浸入木料缝隙里的味道。
时光荏苒,人事皆非,那痕迹却依然固执地留存着。
他以那个熟悉的气息作为确认自身存在的节点,一截,一截地,朝着“家”的方向挪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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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堂内。
青黛猛然瞪大了双眼。
右侧那个代表着王爷的木人,其底座周围的地气震颤,在毫无征兆的情况下,陡然加强了数倍。
而它面前的那盏油灯,倾斜的灯火几乎被拉成了一条水平的火线,眼看就要直接舔舐到木人的底座。
“王爷!”
青黛本能地向前探出身,几乎要扑过去。
可她的动作却又硬生生止在了半空,最后还是一点点坐回了原位,双手死死攥成了拳。
“别拦。”
门外,玄机子不知何时已经醒了,他没有进来,只是他那苍老而平静的声音,清晰地从门缝里传了进来,像是在说一句与己无关的废话。
“让他自己走进去。”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被拉长到了极致。
右侧木人的地气震颤,在持续了约莫一炷香的漫长时间后,骤然静止。
死一般的寂静,持续了三个呼吸。
然后,一个极其细微的变化,发生了。
在昏黄的油灯光下,那个代表萧无咎的木人,其面部雕刻纹路里积攒了多年的细微灰尘,忽然无声地、极轻地抖落了下来。
整个木人的轮廓,在光影中似乎变得比刚才要清晰、凝实了那么一丝。
就仿佛一个原本空洞的器皿,终于被填进去了某种沉甸甸的、看不见的“重量”。
青黛死死地盯着那个变化,大气都不敢出,随即猛地将视线移到左边那个属于王妃的木人上。
左侧木人前的油灯,灯焰依旧倾斜着,依旧顽强地燃烧着,没有熄灭。
可是,在萧无咎完成附着的瞬间,宅灵的力量已被耗去了大半。
那根连接着生与死的引线,此刻细若游丝,在苏半夏那漂泊无依的意识与左侧木人之间,在接与不接的边缘,剧烈地颤抖着。
玄机子苍老的声音再度从门外飘了进来,带着一丝莫名的喟叹。
“火还没灭,人……还没进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