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审讯室的碎片拼图
“凶器附件？”沈观的嘴角勾起一丝近乎嘲讽的弧度，他终于正眼看向秦岚，那眼神冰冷得不带一丝一毫的慌乱，反而像是在审视一件有瑕疵的古玩，“秦队长，你说的附件，是指那匹唐三彩马的碎片吗？”
秦岚被他这种反客为主的态度激得火气上涌，她最烦的就是这种自作聪明、故弄玄虚的嫌疑人。
“没错！现场勘查的同事在几片关键的马头碎片上，都提取到了你的指纹！”她猛地一拍桌子，俯身逼近沈观，试图用气势压垮他，“现在，解释一下，为什么你的指纹会出现在凶器砸碎的物品上？别告诉我你只是想去扶一下那匹‘摔倒’的马！”
“我跟老师的关系，情同父子。”沈观的声音没有丝毫起伏，仿佛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至于经济纠纷……我帮他修复文物，他付我酬劳，每一笔都有转账记录，天经地义。秦队长，如果这就是你所谓的‘动机’，那你这重案组副队长的位置，未免也太好当了。”
“你！”秦岚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就在这时，审讯室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一股淡淡的烟草味飘了进来。
一个头发花白、穿着旧夹克的老警察端着一个证物袋，懒洋洋地走了进来，正是局里的老痕检刘师傅。
“秦队，照片洗出来了。”老刘随手将一叠照片扔在桌上，瞥了一眼被铐在椅子上的沈观，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轻蔑，“哟，就这小子？一个修破烂的，能看出什么门道来？别费劲了，我干了三十年，这种见财起意杀了熟人的案子，闭着眼睛都能破。”
秦岚的脸色缓和了些，但依旧难看。
她示意老刘别多嘴，然后将照片推到沈观面前：“你要的现场照片，我给你。我倒想看看，你能从这上面‘修复’出什么花儿来！”
沈观彻底无视了老刘的挑衅，他的全部心神都被那些照片牢牢吸住了。
他没有去看恩师惨死的模样，而是直接拿起那几张拍摄地面碎片的特写，一张一张，看得比修复国宝还要专注。
他的手指在半空中轻轻滑动，仿佛在模拟那些碎片的轨迹。
秦岚和老刘都皱起了眉头，不明白这个年轻人在搞什么鬼。
“不对……”沈观忽然低声自语，他将其中两张照片并排放在一起，指着上面几块不起眼的碎片，“不对劲。”
“又耍什么花招？”老刘嗤笑一声，凑过来看了一眼，“不就是一堆破瓷片吗？砸碎了不就这个样？”
“不。”沈观摇了摇头，他指着照片上的一个点，“唐三彩马是从这个位置的博古架上坠落，或是被击打碎裂。按照物理惯性，所有碎片应该呈一个扇形的放射状向外扩散。但是你看这里，”他的指尖点在一片远离主体、几乎贴近墙角的残片上，“还有这里，这几片的位置，明显偏离了任何一条自然的抛物线轨迹。它们更像是……”
沈观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寻找一个精准的词。
“更像是凶手在行凶之后，觉得现场不够乱，又随手踢了几脚，或者说，是为了掩盖什么，刻意进行了二次摆放。”
老刘愣住了，他没想到这个“修破烂的”居然能说出抛物线这种词，而且说得头头是道。
他下意识地拿起照片又看了几眼，脸色微微变了。
秦岚的眼神也变得凝重起来。
她虽然不懂文物，但她懂犯罪现场。
沈观提出的这个“二次摆放”的可能，瞬间让她联想到了“伪造现场”！
“这只是你的猜测。”秦岚嘴上依旧强硬，但语气已经没有了刚才的尖锐。
沈观没有理会她的质疑，他放下照片，闭上了眼睛。
那股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苦杏仁味，再一次在他脑海中翻腾起来。
氰化物！
他猛地睁开眼，死死盯住那张拍摄恩师面部特写的照片。
因为角度和光线问题，照片并不算特别清晰，但他还是捕捉到了一个微不可查的细节。
“秦队长，”沈观的声音沙哑而坚定，“你们的初步尸检报告，是不是认定老师死于钝器击打头部？”
“是又怎么样？”
“错了。”沈观斩钉截铁地说道，“真正的死因，是中毒。氰化物中毒。”
“什么？”这一次，连秦岚都控制不住地站了起来，一脸的难以置信，“你有什么依据？你是法医吗？”
“我不是。”沈观坦然承认，他绝不能暴露自己的秘密，“但氰化物中毒者的典型特征之一，就是嘴角和呼吸道会残留细微的白色泡沫，而且伴随着特殊的苦杏仁气味。你们可以仔细看看这张照片，老师的嘴角，是不是有异样？再或者，去检查一下他老人家的指甲缝，如果他是被人强行灌下毒药，挣扎中，指甲缝里很可能会有凶手皮肤的微量残留，甚至……是毒药的残留！”
审讯室里陷入了一片死寂。
老刘张着嘴，像是看怪物一样看着沈观。
这个年轻人说的每一句话，都像是一把精准的手术刀，一刀一刀地切开了他们固有的侦查思路。
秦岚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她盯着沈观那双冷静到可怕的眼睛，内心掀起了惊涛骇浪。
这个男人，要么是凶手，一个心思缜密、擅长反侦察的魔鬼；要么……他就是一个能洞察到常人无法企及的细节的天才。
良久，秦岚深吸一口气，做出了一个大胆的决定。
“好。”她一字一顿地说道，“我带你回现场，验证你的说法。如果证明你在撒谎，伪造线索，干扰警方办案，罪加一等！”
“可以。”沈观答应得异常干脆，他似乎早就料到了这个结果。
他缓缓站起身，手铐发出冰冷的碰撞声，“不过，我有一个条件。”
“说。”
“让我亲手修复一块关键的碎片。”沈观的目光落在了那堆照片上，最终定格在那块沾血的马首残片上，“我要还原它被砸碎时，最原始的受力点和方向。”
秦岚死死地盯着他，眼神里充满了审视和怀疑。
这个要求太不合规矩了，让一个嫌疑人去接触核心证物，简直是疯了。
但不知为何，她最终还是点了头：“我亲自看着你。沈观，你最好别给我耍任何花样。”
重新回到长乐街十五号，曾经充满墨香的阁楼，此刻只剩下一片死寂和冰冷的蓝白色调。
沈观戴上秦岚递过来的白手套，小心翼翼地走到那堆碎裂的唐三彩马前，缓缓蹲下。
当他的指尖再一次触碰到那块冰冷的马首碎片时，预想中的剧烈眩晕并没有到来。
取而代之的，是脑海中那个画面的再次闪现，并且，比上一次更加清晰。
那只戴着蓝宝石表盘、刻着古怪云纹的手，依旧在机械地、疯狂地砸着。
这一次，沈观的“视线”顺着那只手向上移动，他清楚地看到，在那只手的手腕内侧，有一道细长的、已经愈合成白色的陈年旧疤！
他强行压下翻涌的不适感，将所有注意力重新集中到手中的碎片上。
他没有立刻开始拼凑，而是用指腹，极其轻柔地摩挲着碎片的边缘。
突然，他的手指停在了一处极其不自然的磨损痕迹上。
那不是断裂口，更像是在碎片形成之后，被某个坚硬、带着棱角的东西，狠狠地二次刮擦过。
一个大胆到让他自己都心头一震的猜想，瞬间升起。
凶手在伪造现场时，是不是不小心……留下了比指纹更致命的东西？
沈观抬起头，看向一旁神情戒备的秦岚，声音平静地开口。
“秦队长，能借你的手机用一下吗？我想……查点资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