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交易圈的暗流
警局临时征用的会议室里,空气沉闷得像是暴雨前的天空。
白炽灯的光惨白地洒下来,将沈观面前那堆厚厚的交易记录映得字迹冰冷。
每一笔交易,每一个名字,都像是一块块冰冷的墓碑,沉默地立在纸上。
沈观的手指在这些文件上缓缓移动,他的眼睛像最高精度的扫描仪,自动过滤掉那些正常的、符合市场规律的交易,最终,指尖停在了一个名字上——周博远。
这个名字出现的频率高得有些扎眼。
记录显示,在恩师孙怀民遇害前的一个月里,周博远至少五次通过不同的中间人,试图高价求购那匹已经被砸成碎片的唐三彩战马。
出价一次比一次疯狂,最后一次,甚至溢价到了市场价的三倍。
更让沈观瞳孔一缩的是,在其中一份由第三方中介提供的沟通记录附件里,清晰地记载着:案发前一周,孙怀民与周博远在电话中发生过激烈的争吵。
恩师以“违背修复师职业道德”为由,断然拒绝了周博远最后一次报价,并说了句“这东西背后的水,你我都趟不起”。
沈观用红笔,在“周博远”这个名字上,重重地画了一个圈。
他没有停下,转而翻找起另一份关于恩师近期经手修复物件的清单。
当他看到周博远的交易记录中,多次出现“商周青铜器”的字样时,他的呼吸不由得一滞。
那块锈迹斑斑、仿佛还残留着恩师绝望气息的饕餮纹残片,与这个名字,在此刻形成了诡异的共振。
沈观忽然想起,那天在工作室里,恩师曾对着那块青铜残片发呆很久,嘴里喃喃自语:“有些东西,沾了不该沾的血,就该永远烂在地里。”
当时他以为是老师多愁善感,现在想来,那分明是警告。
“有进展了吗?”
会议室的门被推开,秦岚的声音像一颗石子,砸破了满室的寂静。
她换下了一身警服,穿着干练的黑色夹克和长裤,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快要冷掉的咖啡,眼神里透着一股熬夜后的疲惫和掩饰不住的不耐。
沈观没有抬头,只是将那份画了红圈的记录往前推了推,声音冷静得不带一丝波澜:“周博远,男,四十五岁,江城市有名的收藏家,主攻瓷器和青铜器。我老师遇害前,他曾多次高价求购那匹唐三彩马,并且在最后一次被拒后,与老师发生过激烈争吵。”
他顿了顿,抬起头,深邃的目光直视着秦岚:“我建议,立刻调取他近一周,特别是案发当天的全部活动轨迹。这个人,有重大嫌疑。”
秦岚拿起文件,快速扫了几眼,点了点头,但眼神中那丝戒备并未消散。
她喝了一口冷咖啡,像是为了给自己提神,又像是在给自己增加几分威严:“你的发现有点价值。我会安排人去查。但是,沈观,我得提醒你,你只是个‘顾问’,别想越界。”
“我的界限,就是真相。”沈观平静地回应。
“哼,真相?”
门又一次被推开,老刘那张写满不屑的脸探了进来。
他手里捏着一份皱巴巴的文件,像是捏着一张必胜的底牌,晃悠悠地走到桌前,一把将文件拍在桌上,发出一声刺耳的响动。
“这就是你要查的周博远,”老刘的嘴角咧出一个嘲讽的弧度,冷笑着说,“我刚托经侦的哥们儿查了,家底清白,三代良民,没有任何犯罪记录。姓沈的,我看你就是在浪费我们警方的宝贵资源!”
沈观连眼皮都没抬一下,目光落在那份所谓的“背景调查报告”上,冷不丁地问道:“刘师傅,报告上,写明周博远这一个月内和哪些人有密切往来吗?写明他名下有没有什么见不得光的仓库或藏品室吗?”
“呃……”老刘的冷笑瞬间僵在了脸上,像被人扼住了喉咙的公鸭,涨红了脸,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这种深层次的关系网调查,根本不是一份简单的前科查询能涵盖的。
沈观抓住这个空隙,语气陡然变得锋利:“一个背景干净的收藏家,为什么会为一个‘赝品’如此疯狂?又为什么会在被拒绝后,恰好在我老师遇害的时间节点上,失去了所有行踪?如果你们查不到他的破绽,不如让我去问。有时候,修复一件‘文物’,需要知道它每一道伤痕的来历。”
他第一次主动提出了要求:“我申请,参与对周博远的问询。”
“不行!”
秦岚几乎是吼出来的,她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咖啡杯都跳了起来。
“沈观!你别得寸进尺!让你协助调查已经是破例,直接接触嫌疑人,绝不可能!”她的胸口剧烈起伏着,显然被沈观这种近乎挑衅的态度激怒了。
会议室的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
沈观与秦岚对视着,一个冷静如深渊,一个火爆如烈焰。
良久,秦岚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颓然坐回椅子上,揉了揉发痛的太阳穴:“这样吧,你以‘文物顾问’的身份,提供一份书面的问题清单。我会让预审的同事在问话时帮你问。这是我的底线。”
“好。”沈观的回答只有一个字,干净利落。
他表面上顺从地低下了头,重新拿起笔,仿佛真的在认真草拟问题。
但那双藏在阴影里的眼睛,却闪烁着一抹无人察觉的寒光。
那个“手上有疤”的人,必须由他亲自去触碰。
他忽然回忆起,恩师曾在一本修复笔记的夹层里,藏了一张泛黄的照片——那是多年前一次考古发掘的现场合影,照片角落里有个人影,手腕上似乎就有类似的疤痕。只是当时他没在意,现在想来,恩师也许早就知道什么。
夜,已经深了。
沈观独自坐在警局安排的临时住所里,冰冷的灯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没有看秦岚让人送来的那些卷宗,而是摊开了恩师留下的那本修复笔记。
在笔记的最后一页,有一行因为水渍而变得模糊不清的字迹,像是匆忙间写下的。
沈观用指腹轻轻拂过那行字,在灯光下反复辨认。
——“周,玉,不可信。”
三个词,像三根钢针,狠狠扎进沈观的心里。
他猛地想起,下午在工作室触碰青铜残片时看到的画面——那只戴着旧疤的手,死死攥着的,正是一枚古朴的玉佩!
一股强烈的不安瞬间攫住了他。他猛地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是江城市沉睡的夜色,霓虹灯的光晕在远处汇成一片模糊的海洋。
但沈观却感觉,在这片静谧的黑暗中,仿佛有一双看不见的眼睛,正隔着无尽的楼宇,冷冷地窥视着自己。
他缓缓握紧了拳头,骨节因为用力而发出细微的声响。
“我不管你是谁……”
沈观对着窗外的黑暗,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一字一顿地说道。
“我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