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仓库外的对峙
江城市刑侦支队，会议室。
惨白的荧光灯管发出细微且烦人的“嗡嗡”声，这种高频的噪音在寂静的深夜里像是一根细针，不断地扎在人的耳膜上。
沈观站在会议室紧闭的大门外，并没有急着推门进去。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心，那里还残留着一丝冰冷的滑腻感——那是从集装箱铁皮上蹭下来的锈迹和冷汗的混合物。
他闭上眼，脑海中那个手持玉佩、手臂上盘踞着蜈蚣般旧疤的画面依然清晰得近乎狰狞。
“冷静，还没到时候。”他对自己轻声说了一句，随后抬起手，指关节有节奏地叩响了房门。
“进！”
秦岚的声音像是一枚炸裂的炮弹，带着毫不掩饰的火药味。
沈观推门而入，一股浓烈的廉价咖啡味和长久未通风的沉闷气息扑面而来。
秦岚正撑着桌子站着，原本束得整齐的长发此刻有些凌乱，几缕发丝贴在由于愤怒和疲惫而略显苍白的额头上。
她脚边的垃圾桶里塞满了揉成团的纸巾，那是她刚才焦虑时下意识揉碎的卷宗副本。
在她的对面，坐着老痕检老刘。
老刘正不紧不慢地往一个满是茶垢的保温杯里吐着茶叶沫子，三角眼里透着一股子常年浸淫在体制内的、那种冷淡且油滑的审视。
“沈大专家，您可真是神龙见首不见尾啊。”秦岚冷笑一声，两只手重重地拍在红木会议桌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我派去接你的人在路边等成了一尊雕塑，你倒好，玩消失？你知不知道，如果周博远的人发现你在跟踪，今晚你可能就不是走进这扇门，而是被担架抬进法医室了！”
沈观面无惧色，他拉开一把椅子坐下，动作稳得像是在修复一件易碎的唐三彩。
“我发现了周博远随从的行踪，没时间向你汇报。”沈观的声音平静得没有起伏，“他去了东区的港口仓库区，C区7号仓库。”
秦岚的瞳孔骤然收缩，原本的怒火在听到“仓库”二字时僵了一下，随即燃烧得更旺了：“你一个人？跟踪到了仓库？你他妈疯了是不是！那是他们的地盘，你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修复师，凭什么觉得自己能全身而退？”
“凭我对他车牌和行踪的判断。”沈观抬起头，直视着秦岚那双快要喷火的眼睛，“我在那儿看到了交接。那个随从把一个黑色的手提包递给了一个男人。那包里的分量不轻，形状规则，极有可能是失踪的关键证物。那个男人身高大约一米七五，体型偏瘦，穿深色夹克，反侦察意识很强。”
他隐瞒了最关键的信息——那块刻着某种阴谋轮廓的定制名表，以及那道如同诅咒般的旧疤。
在没有绝对把握之前，这种超自然的感应只会让他被当成疯子，或者……重点怀疑对象。
“一米七五？偏瘦？深色夹克？”老刘在一旁终于开口了，他发出一声刺耳的嗤笑，像是生锈的锯片划过木头，“沈观，我看你是写报告写魔怔了吧？现在的江城，满大街都是穿深色夹克的瘦子。你光凭一张嘴，就想让我们重案组全员出动去掏一个可能早就空了的仓库？”
老刘转过身，从背后的投影仪上调出了一段模糊不清的画面。
“这是你说的那个路口的民用监控。看看吧，这都什么破玩意儿。”
屏幕上，画面抖动得厉害，且因为光线太暗，满是雪花点。
只能勉强看到一辆黑色的影子停下，然后一个模糊的人影晃过，至于交接动作、手提包，甚至连人脸都像是一团被揉乱的墨迹。
“摄像头五年没更新了，这种画质，连它是公是母都分不清，你跟我说交接？”老刘把保温杯往桌上一磕，声音沉了下来，“沈先生，别以为你会修两个瓶瓶罐罐就能指导咱们刑侦破案。你这属于典型的‘先入为主’，是办案的大忌。”
秦岚看着屏幕上的雪花点，脸色铁青到了极点。
她猛地转过头，死死盯着沈观：“沈观，我再警告你最后一次，你现在的身份只是‘顾问’，甚至连编制都没有！如果你再敢这种毫无组织纪律的私自行动，甚至打草惊蛇，我不管你老师是谁，你立刻给我滚出这个专案组，听清楚了吗？”
沈观没有表现出任何慌乱，他甚至连眼睫毛都没颤动一下。
“我的行动虽然冒险，但我带回了老刘通过监控看不见的东西。”沈观转头看向老刘，语气中带上了一抹若有若无的挑衅，“仓库门口堆积的油渍有新踩踏的痕迹，门轴的铁锈分布不均，说明最近半小时内有人频繁进出。老刘，痕检不仅仅是看监控，更要看现场的‘气味’。既然监控看不清，为什么不让我带队去外围实地勘察一次？”
“胡闹！”老刘气得胡子都翘了起来，“带你去？万一对方有埋伏，你是去送死还是去添乱？”
“那是警察的职责，不是你的。”秦岚深吸一口气，努力压制着暴走的情绪。
她走到沈观面前，双手撑着扶手，俯下身，鼻尖几乎要撞上沈观的鼻尖。
沈观能闻到她身上那种混合了烟草和汗水的辛辣味道。
那是长久高压工作留下的勋章，也预示着她此刻正处于崩溃的边缘。
“沈观，你到底在隐瞒什么？”秦岚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沙哑的试探，“你这么拼命，真的只是为了你老师？还是说……你在那块玉佩上，或者在那个男人身上，看到了某些你不敢告诉警察的东西？”
沈观的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
这个女人的直觉，敏锐得像是一把手术刀。
“我只是想尽快找到真相，哪怕那真相在你们看来并不‘科学’。”沈观冷静地对视回去，语气软化了一些，透出一股疲惫的诚恳，“秦队长，你我都清楚，周博远这种人，如果不能在今晚拿到实证，明天一早他的律师团就会把他从审讯室接走。到时候，所有的线索都会被清理得干干净净。”
会议室陷入了死一般的僵持。
老刘冷眼旁观，秦岚的眼神在愤怒、怀疑和极度的焦虑中反复横跳。
过了足足一分钟，秦岚才慢慢直起身子。
她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凌晨两点四十五分。
“折中方案。”秦岚咬着牙说道，“沈观，从现在起，你不得离开警局视线。你可以提供关于文物交易圈的背景分析，但涉及现场、涉及行动，你连一个脚趾头都不许伸出去。作为交换，你必须上交你所有的私人记录，包括你老师孙怀民留给你的、所有还没公开的往来信件和笔记。我要确认，你没有在引导我们往歪路上走。”
沈观沉默了片刻。
那些信件里确实隐藏着一些老师对“那件东西”的猜测，但现在交给警方，或许能缓解秦岚的疑虑，为他争取到一点喘息的空间。
“成交。”沈观淡淡地应道。
走出会议室时，沈观感觉到背后的两道目光依然像针芒一样刺着他的脊背。
老刘和秦岚，一个守旧古板，一个热血多疑，他们像两堵高墙，挡在真相和他之间。
他走到走廊尽头的窗边。
窗外，江城市的夜色如同一块巨大的黑色绸缎，遮盖住了所有的肮脏与血腥。
远处的港口区，那座C区7号仓库在黑暗中若隐若现，像是一口张开的深井，等待着他跳下去。
他缓缓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地陷入掌心的软肉中。
那道伤疤，那个带着名表的男人，绝不只是一个普通的随从或接头人。
那种感觉，那种从死者遗物中传递过来的窒息感，绝不会错。
“如果你不能成为我的路标，”沈观对着玻璃倒影中那个眼神幽暗的自己低声呢喃，“那我就只能自己去挖了。”
他从兜里掏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滑动了几下。
警局的值班人员正在交接，走廊里的脚步声变得杂乱。
这是江城警局每天凌晨最松懈的一刻钟。
他转过头，最后看了一眼秦岚办公室里透出的昏黄灯光。
“既然你们要证据，那我就给你们带回一点……他们藏不掉的证据。”
他压低帽檐，转身走向了通往地下停车场的侧向楼梯，身影迅速溶解在那些光线照不到的阴影角落里。
“沈观，要是今晚你死在外面，我绝对不会给你送花圈。”
秦岚隔着玻璃看着空荡荡的走廊，手里紧紧攥着那一叠还没来得及拆封的旧信封，声音低得只有她自己能听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