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警局里的抉择
“咔嗒。”
审讯室的门锁发出一声轻响，但在这绝对安静的空间里，这声音却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人的耳膜上。
沈观缓缓抬起头，视线越过冰冷的金属桌面，落在对面墙角那个闪烁着微弱红点的监控探头上。
他能想象得到，此刻监控室里，秦岚和老刘正透过这枚小小的“眼睛”，观察着他的一举一动，他们的眼神或许充满了愤怒、不屑，或者……还有一丝他们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困惑。
手腕上，那副精钢手铐传来的冰冷触感，正持续不断地提醒着他现在的处境——嫌疑人，或者说，一个不守规矩、彻底触怒了警方的“麻烦制造者”。
仓库区那一幕，还清晰地印在脑海里。
无数道刺眼的车灯光束如同审判的利剑，将他所有的秘密和冲动都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秦岚那张因愤怒而扭曲、却又夹杂着一丝复杂情绪的脸，老刘嘴角那毫不掩饰的嘲讽，以及周围警员们公事公办的冰冷……
后悔吗？
沈观自问。
答案是否定的。
他并不后悔。
从他决定背着所有人，在那个深夜独自驱车前往港口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做好了承担一切后果的准备。
文物修复师的生涯让他明白一个道理：有些裂痕，一旦出现，就无法完美复原；但有些真相，却必须凿开坚硬的外壳，才能得见天日。
他需要一个突破口，一个能让秦岚那颗被规则和程序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心，裂开一道缝隙的突破口。
而那片沾染着机油和微量金属粉末的黑色布料，就是他投下的一块问路石，一块足以砸开局面的、沉甸甸的问路石。
“吱呀——”
审讯室的门被猛地推开，高跟鞋踩踏地面的急促声音由远及近。
秦岚像一阵裹挟着寒风的旋风冲了进来，她甚至没有关门，任由门外走廊上嘈杂的人声和文件翻动的声音灌进来，打破了室内的死寂。
她脸色阴沉得能拧出水来，那双漂亮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显然是一夜未眠。
她走到沈观面前，将一份文件夹“啪”地一声摔在桌上，几张纸从里面滑了出来。
“你最好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秦岚的声音嘶哑、冰冷，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解释什么？”沈观的目光落在桌上那份标题印着《物证检验报告》的文件上，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讨论一件出土瓷器的釉色。
“解释这个！”秦岚的火气“噌”地一下就上来了，她一把抓起报告，几乎要戳到沈观的脸上，“我们连夜对你带回来的那块破布进行了化验。上面的机油，是‘长城’牌的40W-50型，整个江城至少有上百家汽修厂和黑作坊在使用这种型号！你想让我们去哪儿查？把全城的汽修厂都翻个底朝天吗？”
沈观没有说话，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她，像一个耐心的猎人，等待着猎物自己露出破绽。
果然，秦岚的下一句话，调门不自觉地降了下来。
“但是……”她深吸一口气，似乎在极力压制着某种翻涌的情绪，将报告翻到了第二页，指着其中一行文字，“……在布料的纤维里，我们的技术人员检测出了极其微量的青铜锈迹。经过光谱分析，这些锈迹的金属成分，和你老师孙怀民工作室里那些青铜器残片的材质，高度吻合。”
她说完，死死地盯着沈观，仿佛想用目光在他的脸上钻出两个洞来。
“沈观，你是不是还有什么瞒着我？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会是这个结果？你到底……还‘看’到了什么？”
审讯室外，一直靠在墙边抽烟的老刘，在听到“青铜锈迹”四个字时，夹着烟的手指不易察觉地抖了一下。
他掐灭烟头，重重地“哼”了一声，推门走了进来。
“秦队，别被他给绕进去了！”老刘的声音里满是毫不客气的鄙夷，“我看他就是瞎猫碰上死耗子！就算那块破布上真有点什么，也改变不了他公然违抗命令、擅自行动、严重妨碍我们公务的事实！依我看，就该直接以妨碍公务罪拘留他十五天，让他好好在里面反省反省什么叫纪律！省得他在这里妖言惑众，继续干扰我们的调查方向！”
秦岚没有理会老刘，她的目光依然锁在沈观脸上，眼神在愤怒、怀疑、震惊和一丝连她自己都无法理解的犹豫之间，剧烈地挣扎着。
青铜锈迹的出现，像一块巨石，在她原本坚固的逻辑世界里，砸出了一个无法忽视的窟窿。
这证明沈观的夜探，并非一次毫无理智的冲动，而是……一次精准到可怕的、有目的的冒险。
沈观敏锐地捕捉到了她眼神中那一闪而过的动摇。
时机到了。
“我只是想尽快找到杀害我老师的真相。”沈观的声音不大，但异常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静，“我愿意为我的行为接受任何处罚。但是，我请求，参与后续的调查。”
“你凭什么？”老刘嗤笑一声，“凭你那点三脚猫的文物知识，还是凭你那神神叨叨的‘直觉’？”
“就凭这个。”沈观抬起戴着手铐的双手，指了指那份检验报告，“也凭我对整个江城，乃至全国文物交易圈、灰色地带的所有人脉、规则和信息的了解。”
他将目光从老刘身上移开，重新聚焦在秦岚那双复杂的眼睛上，一字一顿地抛出了自己的条件：
“如果警方愿意让我以顾问的身份，正式参与这个案子，我将无条件提供我所知道的一切，并且，绝不再有任何私自行动。我愿意接受你们的全程监控，我的手机、住所，我见的每一个人，说的每一句话，你们都可以记录在案。”
审讯室里，空气仿佛凝固了。
秦岚的呼吸变得有些急促，这个条件……充满了诱惑，却也充满了风险。
就在这时，一个沉稳而平和的声音从门口传来，打破了这僵持的局面。
“我倒是觉得，这个提议可以考虑。”
三人同时回头，只见市局局长陆远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门口。
他年约五十，穿着一身熨烫得笔挺的警服，肩上的警衔在灯光下熠熠生辉。
他没有看秦岚和老刘，目光径直落在了沈观的身上，手中同样拿着一份文件。
“陆局！”秦岚和老刘立刻站直了身体，神色一凛。
陆远摆了摆手，示意他们不必紧张。
他缓步走进审讯室，将手中的文件放在桌上，那是一份关于沈观的背景调查报告。
“沈观，文物修复专家，师从国内泰斗孙怀民先生。”陆远的语气不疾不徐，像是在陈述一件客观事实，“你在孙老先生这起案子中表现出的观察力，令人印象深刻。另外，档案显示，在过去三年里，你曾以匿名形式，为市局提供了三起涉及文物走私的旧案的关键鉴定意见，准确率……是百分之百。”
他抬起头，温和的目光中透着一丝锐利：“一个能让尘封的国宝开口说话的人，如果能合法地、在规则的框架内，协助我们的警察，或许，能为更多悬案的侦破，提供全新的思路和突破口。”
秦岚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局长的话，分量太重了。
证据的价值，加上局长的压力，让她原本坚定的立场开始崩塌。
“我……同意。”她几乎是咬着后槽牙说出这三个字，“但只是临时顾问，试用期一个月。这一个月内，你但凡有任何违反约定的行为，立刻走人！”
“咔嚓。”
冰冷的手铐被打开，沈观慢慢地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发麻的手腕。
他走出审讯室，站在警局那条熟悉又陌生的走廊上。
窗外，东方的天际已经泛起了一层鱼肚白，新的一天，即将开始。
一丝微弱的希望，在他心中悄然燃起。
但他很清楚，这“顾问”的身份，仅仅是个开始。
秦岚那堵写满了不信任的心墙，老刘那如同毒蛇般无时无刻不在的敌意，都像阴影一样，笼罩在这条刚刚开启的道路上。
他必须用行动，证明自己的价值。
沈观缓缓握紧了拳头，脑海中，仓库交接时那块定制名表上独特的徽记，以及那条如同蜈蚣般狰狞的旧疤，再一次清晰地浮现。
那块布料上的青铜锈迹，将恩师的死，和某种更为古老、更为隐秘的罪恶，连接在了一起。
他深吸了一口清晨微凉的空气，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昨夜的硝烟味。
“沈顾问，”秦岚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冷硬依旧，“五分钟后，会议室。有个新案子，你或许会感兴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