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木雕刀的低语
城南,梧桐街。
这条街隐藏在高楼大厦的夹缝里,窄得只容一辆车勉强通过。两旁是老旧的砖混结构平房,墙面斑驳,爬山虎疯长,遮住了大半窗户。
街角有一家没有招牌的工坊,门板是老榆木的,漆面剥落得七七八八,露出底下灰白的木筋。
秦岚的车停在街口,一行四人步行靠近。
老刘手里攥着刚打印出来的名单,嘴里还在嘟囔:“这条街能有什么高端工坊?全是些钉板凳修桌椅的……”
“闭嘴。”秦岚头也不回。
沈观没说话,但他的目光已经锁定了那扇门。
门上没有挂牌,但门框上方的气窗里透出昏黄的灯光,空气中隐隐飘来一股木材被切割后特有的、略带辛辣的清香。
那是红木的味道。
他抬起手,指节叩在门板上。
“咚咚咚。”
沉闷的声音在寂静的街道上回荡。
过了很久,门才“吱呀”一声打开一条缝。
一张消瘦、苍白、眉眼间透着病态疲惫的中年男人的脸,从门缝里探了出来。
他穿着一件沾满木屑的深灰色亚麻工作服,肩部微微塌陷,指节修长却异常僵硬。
“找谁?”
“警察。”秦岚亮出证件,“林子诚?我们是刑侦支队的,有几个问题想问你。”
男人的目光在证件上停留了两秒,又扫过秦岚身后的沈观和老刘,最终定格在沈观脸上。
那一瞬间,沈观感觉到一股阴冷的、黏腻的视线,像某种软体动物爬过皮肤。
“进来吧。”
门被完全推开,林子诚转身走在前面,步履沉缓,像一具被精密控制的木偶。
工坊内部比外面看起来要大得多。
四壁全是通顶的博古架,上面密密麻麻摆满了各种木雕作品——人物、动物、佛像,大的有半人高,小的只有拳头大。
空气里弥漫着木屑和某种化学药剂混合的气味,光线昏暗,只有工作台上一盏罩着绿罩子的台灯,投下一圈惨白的光。
林子诚在工作台后的椅子上坐下,也不招呼他们,自顾自地拿起一把细长的木雕刀,开始雕刻手边一块尚未成型的木头。
“问吧。”
秦岚皱了皱眉,对这种态度很不适应,但还是按照程序开口:“林子诚,七月十一号晚上八点到十二点,你在哪里?”
“这里。”
“有人能证明吗?”
“没有。”林子诚头也不抬,“我一个人住。”
老刘插嘴道:“你认识一个叫……”
“不认识。”林子诚直接打断,“你们想问什么直接问,别绕弯子。”
老刘被噎得脸色发青。
沈观一直没有说话,但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林子诚手中的那把刀。
刀柄是乌木嵌银丝的,刀身窄长如春水,在灯光下泛着一层幽幽的暗光。
刀刃尖端微微上翘,那种弧度,不是用来雕刻木头的——至少,不只是用来雕刻木头的。
“林师傅,”沈观突然开口,声音平静得像在闲聊,“你这把刀,用了多少年了?”
林子诚的手微微一顿,终于抬起头,重新看向沈观。
那眼神里,多了一丝警惕。
“十几年了。”
“乌木嵌银丝,做工很精细。”沈观向前走了半步,“能让我看看吗?”
林子诚盯着他,握着刀的手明显收紧了几分。
工坊里的气氛骤然凝固。
秦岚敏锐地察觉到了什么,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配枪上。
“林师傅,配合一下。”她的声音冷了下来。
沉默持续了足足五秒。
然后,林子诚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但看在沈观眼里,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就像一个木偶被人扯动了嘴角,僵硬、机械、没有温度。
“行。”
他把刀放在工作台上,往前推了推。
沈观走上前,伸出手。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刀柄的瞬间——
“沈顾问。”秦岚的声音突然响起,“我来。”
她上前一步,抢先拿起了那把刀。
沈观的手僵在半空,随即若无其事地收了回来。
他知道秦岚在防着他——防他“动什么手脚”,防他“破坏证据”。
但她不知道,有些信息,只有他能读取。
秦岚把刀举到灯下,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又递给了老刘。
老刘掏出一个放大镜,对着刀刃研究了半天,最后摇了摇头:“没有血迹反应。刀刃干净得很。”
林子诚依旧坐在那里,脸上挂着那副淡淡的、木偶般的笑容。
“我说过,我只是个雕木头的。”
秦岚皱着眉,把刀放回工作台上。
“林师傅,我们需要你配合调查,这几天不要离开江城。”
“可以。”
林子诚的回答干脆得让人意外。
秦岚又问了几个常规问题,林子诚一一作答,滴水不漏。
没有任何破绽。
没有任何把柄。
但沈观知道,问题就在那把刀上。
他站在工坊中央,目光扫过四周博古架上那些栩栩如生的木雕。
佛像的眉眼慈悲,人物的神态各异,动物的毛发纤毫毕现。
太像了。
那些面孔,那些肢体,那些姿态……太像真人了。
他忽然想起触碰木材残片时感受到的那股“切割”的记忆——冰冷、锋利、精准。
那不是在切割木头的感觉。
那是在切割……某种更有韧性的东西。
“秦队,”沈观低声说,“我想看看他的作品。”
秦岚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沈观走向博古架,目光在一件件木雕上掠过。
然后,他停在了角落里一尊半人高的观音像前。
那尊观音的衣纹流畅,面容慈悲,一切都完美得无可挑剔。
但沈观的目光,却死死锁在了观音的手指上。
那双手的姿态,他见过。
在老师孙怀民的工作室里,在那堆唐三彩碎片传来的死亡回响中——那双手,正是最后死死抓住老师衣襟的那双手!
虽然被雕成了木头,虽然经过了艺术的变形,但那种骨节的比例,那种微微蜷曲的姿态,那种生命最后时刻的挣扎……
一模一样。
沈观的呼吸瞬间停滞。
他猛地转身,看向林子诚。
那个男人依旧坐在工作台后,依旧握着那把细长的木雕刀,依旧挂着那副木偶般的笑容。
但他的眼睛,此刻正直直地盯着沈观。
那眼神里,不再有任何伪装。
只有冰冷的、洞悉一切的……嘲笑。
“沈顾问,”林子诚的声音缓缓响起,“您对我的作品,有什么指教吗?”
工坊里的空气,冷得像冰窖。
秦岚察觉到了什么,快步走到沈观身边。
“怎么了?”
沈观没有回答,他只是盯着林子诚,一字一顿地问:
“那尊观音,你是什么时候雕的?”
林子诚的笑容加深了。
“三个月前。”
三个月前。
正是那具枯尸被发现的时间。
也正是……老师遇害前不久。
沈观的脑海中,无数画面飞速闪过——唐三彩的碎片,青铜残片的寒意,玉佩上的旧疤,仓库交接的定制名表,以及此刻这尊观音像上那双和老师死前紧紧抓住什么的手一模一样的手。
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拧成了一条绳。
他深吸一口气,转过身,看着秦岚。
“秦队,我需要正式申请——”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林子诚打断了。
“沈顾问,”那个男人站起身,手里依然握着那把刀,“有些东西,看破了,就回不去了。你确定……要继续吗?”
他的声音很轻,很淡,却像一根冰针,直直扎进沈观的耳膜。
沈观与他对视。
两道目光在昏暗的灯光下交汇,空气中仿佛有无形的火花在迸溅。
良久,沈观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同样冰冷的笑容。
“林师傅,我从开始的那一刻起,就没打算回头。”
工坊外,夜色已深。
警车的红蓝光在梧桐街上无声地闪烁,照亮了那扇老榆木的门。
门内,一场无声的对峙,才刚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