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的春雨，细得像牛毛，粘在人身上湿漉漉的，透着股钻进骨头缝里的寒意。
这所坐落在西湖边的白鹿书院，本该是读书声琅琅的清净之地，如今却笼罩在一片愁云惨雾之中。通往书院的青石板路上，没了往日学子们意气风发的身影，只剩下几个送菜的挑夫，也是低着头行色匆匆。
“哎哟，林尚书，您慢点儿，这青苔滑得很！”
林小弟没理会身后随从的惊呼，手里提着官袍，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山道上冲。那平日里总是笑眯眯、仿佛天塌下来都能当被子盖的圆脸上，此刻满是焦躁和沉郁。
“这都死了四个了！还慢个屁！”林小弟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喘着粗气骂道，“这科举开考还有三个月，那是选拔国家栋梁的大日子！现在在咱们最负盛名的书院里，读书人跟割麦子一样倒下，要是查不出个子丑寅卯，这科还考什么考？我都得被御史台的唾沫星子淹死！”
沈晚撑着一把油纸伞，不紧不慢地跟在他身后，手里提着那个红木验尸箱。看着前面那个胖子焦急的背影，她无奈地摇了摇头：“林师兄，你慢点。就算跑断了腿，死人也不会复生。咱们既然来了，就得沉下气查。你现在这副样子，容易乱了阵脚。”
“师妹，你是不懂啊！”林小弟停下脚步，指着书院那两扇朱红大门，“这可是科举！那是天下读书人的命根子！这四个人，个个都是有望中举的苗子。现在人说没就没了，死状还那么邪乎。外面都在传，说是闹了‘文曲星收徒’，要把有才华的带回去。你说荒唐不荒唐？我要是再不找你这尊大神来，这江南的文坛都要炸锅了！”
两人刚跨进书院大门，一位须发皆白、穿着青布直裰的老者便带着几个夫子迎了上来。这便是白鹿书院的院长，王德远。
“哎呀，林尚书！沈大人！您二位大驾光临，真是让寒舍蓬荜生辉啊！”王院长拱手作揖，脸上挂着那种典型的职业假笑，可那双三角眼里，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闪烁。
“王院长，这死人的事儿，你就别寒暄了。”林小弟没心情跟他客套，开门见山，“那四个学生呢？尸体都在哪儿？还有，官府报上来的说是什么‘暴毙’，到底是怎么回事？”
王院长叹了口气，脸上露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哎，一言难尽啊。这几个孩子，平日里身子骨就弱。最近备考辛苦，日夜不休，怕是积劳成疾，突然心悸猝死。这读书人嘛，为了功名拼命，也是常有的事……”
“心悸猝死？”沈晚冷笑一声，打断了他的话，“心悸能把骨头给弄黑了？王院长，你当我们大理寺的人是瞎子，还是当百姓是傻子？”
王院长脸色一僵，眼神闪烁了一下：“这……老朽只是听作作粗略汇报，具体细节，确实不太清楚。沈大人明察，老朽这书院几百号人，平日里管理疏忽也是在所难免……”
沈晚敏锐地捕捉到了他话里的那点心虚。这老头，明显是想把这事儿往“意外”上引，想把影响降到最低。可越是想捂盖子，下面的问题往往就越大。
“带路去停尸房。”沈晚不想听他打官腔，直接发话。
停尸房设在书院后山的一间偏僻柴房里。还没进去，就能闻到一股淡淡的酸腐味。
四具尸体并排停在门板上，身上盖着白布。沈晚掀开第一块，那是一张年轻苍白的脸，嘴边还有干涸的泡沫。她戴好手套，熟练地按压死者的四肢，随后拿起解剖刀，在死者的肋骨处轻轻划开一点皮肉。
“林师兄，你来看看。”
林小弟凑过来，虽然平时怕鬼，但为了案子还是壮着胆子瞅了一眼：“嘶——这骨头怎么……黑乎乎的？像长了霉斑似的？”
“这就对了。”沈晚指着那黑斑，“这不是霉斑，是腐蚀。这种腐蚀是从骨髓里面透出来的，说明他们生前摄入了一种能够渗入骨质的重毒。而且这毒很奇怪，它不让人立刻毙命，而是像虫子一样啃食人的精气神，等到骨头酥到了极点，稍微一激动或者用力，人就没了。”
正说着，门外传来一阵咳嗽声。一个面色蜡黄、瘦得跟竹竿似的年轻书生扶着门框走了进来。
“咳咳……沈大人，您说的没错……那墨……那墨水有毒……”
林小弟转头一看：“你是？”
“学生张安，也是……也是用过那批笔墨的人。”张安喘着气，眼神里满是恐惧，“那批墨是上个月书院刚发的。说是为了咱们备战科举，特意从名笔商李笔商那儿订制的‘御墨’。可是……可是用了之后，我总觉得嗓子发干，脑袋发沉，有时候写着写着字，手就抖得停不下来。我想着可能是太累了，就忍着……没想到……”
说到这儿，张安身子一软，差点栽倒，幸好沈晚眼疾手快扶住了他。
“林师兄，你听听。”沈晚扶着张安，看向林小弟，“这‘御墨’居然只发了一部分？”
林小弟立刻反应过来，转头看向站在门口没敢进来的王院长：“王院长，这张学生说这批墨是李笔商送的，而且只发给了部分学生？是发给谁了？”
王院长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支支吾吾道：“这……这李笔商是咱们江南有名的笔商，每回科举前都会捐些笔墨给咱们。这次……这次确实是发了给成绩最好的几个学生，想鼓励鼓励他们……怎么，难道那笔墨有问题？不可能啊，李笔商跟咱们书院也是老交情了，怎么会害人呢？”
“老交情？”林小弟冷笑一声，开始在肚子里拨算盘，“我听说这白鹿书院里，派系斗争可是不少。王院长，您这‘老交情’，该不会是专门针对某些派系的吧？”
林小弟转头看向沈晚：“师妹，我觉得这事儿得查查那个李笔商。还有，王院长，我想问问，这四个死去的学生，平日里是不是都跟您不太对付？或者说，他们都属于那个什么‘清流派’？”
王院长的脸色瞬间变得比猪肝还难看，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挤出一句：“林尚书，这……科举在即，咱们不要捕风捉影，伤了师生和气……”
“和气？”沈晚站起身，眼神凌厉如刀，“人命关天，这就是最大的和气！王院长，这书院的笔墨，还有那个李笔商的底细，明日一早，我要看到所有的清单。若是让我发现有人拿笔墨当刀子，杀鸡儆猴来破坏科举，别怪我沈晚这把验尸刀不讲情面！”
雨还在下，淅淅沥沥地敲打着屋檐。
林小弟走出停尸房，看着满院子的学子，叹了口气：“师妹，你说这些读书人，为了那点功名利禄，怎么就变得这么狠毒？笔杆子里藏毒，这那是读书人干的事儿，分明是屠夫！”
沈晚收起验尸刀，望着远处朦胧的湖山，眼神坚定：“因为权力和欲望，往往比毒药更腐蚀人心。林师兄，今晚咱们就分头行动。你去查那个李笔商的底细和供货渠道，我要回大理寺去验验这‘墨’到底是个什么毒。不管这背后是哪路神仙，咱们都要把他给拽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