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暗红的源头
会议室的灯光惨白得没有一丝温度,像手术台上的无影灯,将桌上那份薄薄的化验报告照得刺眼。
“主要成分:磷酸钙。微量元素光谱分析……与人类骨骼成分高度吻合。”
黑色的宋体字,像一行行冰冷的墓志铭,清晰地印在沈观的视网膜上。
就是这个。
尘埃落定。
那股压抑了许久的、源于秩序被野蛮践踏的愤怒,此刻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却并未化作滔天怒焰,而是凝结成了一股冰冷的、仿佛要将内脏都冻结成块的寒意。
修复,是赋予残缺之物以新生和尊严。
而凶手,却用死亡和骨骸,去玷污这份神圣。
这是对他信仰的最极致的挑衅。
沈观缓缓合上报告,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他没有理会报告,而是从随身的包里取出了另一份文件——那是他连夜从恩师工作室封存的业务记录里复印出来的客户名单。
他的目光快速扫过那些名字,最后死死地钉在了一个毫不起眼的条目上。
“赵氏工艺。”
这个名字在过去三年里,曾六次出现在恩师的委托名单中,委托内容无一例外,全是“特制釉面”的瓷器修复,并且每次都备注:材料由客户方提供。
“报告出来了吗?”
会议室的门被推开,秦岚风风火火地走了进来,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又急又重,显示着她此刻焦躁的心情。
她身后还跟着老刘,后者双手抱胸,一脸“我就看你还能玩出什么花样”的讥诮表情。
“结果是阳性。”沈观将报告推到桌子中央,声音平静得听不出一丝波澜,“釉料里,是人骨灰。”
秦岚的瞳孔猛地一缩,快步上前拿起报告,视线在“高度吻合”四个字上停留了足足三秒。
会议室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我排查了我老师近三年的客户记录,”沈观没有给她消化的时间,将那份客户名单的复印件也推了过去,用手指点着“赵氏工艺”的名字,“这家工厂,委托业务最频繁,而且每次都自带一种来源不明的特制釉料。我怀疑,他们就是这批‘骨瓷’的源头。”
秦岚放下报告,眉头紧锁,眼神锐利地在两份文件之间来回扫视。
“一个来源不明的釉料,说明不了什么。这构不成搜查令的理由,沈观。我们不能凭猜测就去查封一家合法经营的工厂。”
“嘿,我说秦队,您还真信他这神神叨叨的?”老刘终于找到了插话的机会,冷笑一声,语气里的嘲讽毫不掩饰,“我看他就是魔怔了!为了查他老师那点破事,逮着什么都想咬一口。一家工艺品厂,跟杀人案能有什么关系?他妈的,简直是浪费我们警方的宝贵资源!”
沈观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仿佛老刘这个人根本不存在于这个空间。
他知道,跟这种人争辩,才是真正的浪费时间。
他径直站起身,拿起那份化验报告,走出了会议室。
在走廊的拐角,他看到了正在整理样本的苏青。
“苏青。”
“啊,沈老师。”苏青被他突然出现吓了一跳,连忙扶了扶眼镜。
“问你个专业问题,”沈观将报告递给她,“如果想在工业窑炉里,稳定地将骨灰掺入釉料进行二次烧制,而不被察觉,技术上需要注意什么?”
苏青接过报告看了一眼,立刻进入了专业状态,她思索片刻,认真地回答:“首先,温度控制要非常精准,不能过高,否则会破坏骨灰的磷酸钙结构,导致釉面出现大量气泡或龟裂。其次,窑炉的气氛也很关键,必须是还原气氛,才能让骨灰中的微量金属元素呈现出那种暗红色。普通的陶瓷厂,很难做到这么精细的控制。”
她顿了顿,补充道:“说白了,除非他们有一套专门为此进行过非法改装的设备,甚至……一套小型的高温焚烧炉,直接处理‘原材料’,再进行研磨混合,才有可能实现量产。”
高温焚烧炉……
这几个字像电流一样击中了沈观。
他脑中那条模糊的线索链,瞬间被接上了最后一环。
“我明白了,谢谢你。”
他向苏青点了点头,转身走向另一条走廊的尽头——警局的档案室。
档案室里弥漫着旧纸张和尘埃混合的干燥气味。
沈观熟练地在金属架之间穿行,很快便找到了“赵氏工艺”的工商注册档案。
档案袋已经有些泛黄,里面的资料显示,这家工厂位于江城市远郊的工业区,法人代表名叫赵康。
工厂的经营范围是工艺陶瓷生产,但在过去的五年里,曾因“不明废气排放”和“固体废料处理不当”等环保问题,被处罚过三次。
一切都显得那么寻常,却又处处透着诡异。
沈观将档案放回原处,没有立刻离开。
他站在档案室的中央,缓缓闭上了眼睛,将自己的感知沉入这片由无数信息和过往组成的沉默空间里。
他放空大脑,不再去思考逻辑,只是纯粹地去“感受”。
起初是一片死寂。
但渐渐地,当他的意识越过那些冰冷的卷宗,仿佛有什么东西被触动了。
一丝极其微弱,却尖锐如针的信号,穿透了时间的隔阂,刺入他的感知。
那不是画面,也不是声音。
而是一种纯粹的情绪残留。
一股被困在狭小密闭空间里的、极致的恐惧。
紧接着,是一种皮肤被寸寸灼烧、脂肪被高温熔化、连骨头都在哀嚎的……炙烤剧痛!
“呃!”
沈观闷哼一声,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了一下,猛地睁开了双眼。
额角的冷汗瞬间滑落,胸口那股被高温烘烤的窒息感,让他忍不住剧烈地喘息起来。
就是这里!
错不了!
他强行压下翻涌的恶心感,快步走出档案室,回到自己那间临时办公室。
他一把将墙上挂着的江城市地图扯了下来,铺在桌上。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迅速移动,最终重重地按在了郊区那个用红圈标注出的位置——赵氏工艺。
脑海中,那股残留的恐惧和炙烤的痛感再次交织涌现,仿佛那座工厂就是一张正在对他狞笑的、由烈焰构成的巨口,正散发着无形的黑暗,缓缓向整个城市逼近。
赵康……
这个名字在他心里缓缓浮现。
这个工厂的主人,是否就是那个站在恩师死亡背后,推动一切的黑手?
沈观死死盯着地图上那个红点,眼神里最后的一丝犹豫也被那股冰冷的愤怒所吞噬。
他拿出手机,直接拨通了秦岚的号码。
电话接通的瞬间,他没有说任何多余的废话,只用一种不容置疑的、冷静到极点的声音说道:
“秦队,赵氏工艺有重大嫌疑。我需要去一趟现场。”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随即传来秦岚压低了的、带着怒气的咆哮:“沈观!你他妈的给我听清楚了!没有搜查令,没有正式手续,你哪也不许去!等我协调好……”
沈观挂断了电话。
他看了一眼手机屏幕,秦岚的名字还亮着。
然后,他将手机调成静音,塞进口袋。
窗外的夜色浓稠如墨,远处工业区的方向,隐隐透出一片暗红色的光晕,像是地狱入口的火光。
他拿起外套,推开了办公室的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