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工厂深处的炙热
“秦队,赵氏工艺有重大嫌疑。我需要去一趟现场。”
沈观的声音通过听筒传来,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却像一把淬了冰的解剖刀,精准地剖开了会议室里凝滞的空气。
秦岚一把将手机从耳边拿开,按下免提,随手扔在桌上那张摊开的江城市地图上。
手机的金属外壳与地图上“赵氏工艺”的红圈标记轻轻一碰,发出一声脆响。
“去现场?沈观,我警告你,别他妈给我擅自行动!”秦岚的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火气,她最烦的就是这种自作主张的“顾问”。
老刘在一旁嗤笑一声,抱起胳膊,阴阳怪气地帮腔:“秦队,你听听,这就按捺不住了。给他一点线索,他就真当自己是神探了?要去现场啊?我看是直接去给人家工厂老板送锦旗吧,感谢人家‘配合调查’?”
沈观的声音依旧平稳,仿佛根本没听到老刘的嘲讽,每一个字都清晰地传了出来:“我的理由,就写在那份化验报告上。那不是普通的釉料,是人骨。一个用人骨做陶瓷的工厂,你觉得我需要给你什么更充分的理由吗?”
这句话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会议室每个人的心上。
老刘那张讥诮的脸瞬间僵住,张了张嘴,一个字也骂不出来。
秦岚死死盯着地图,脑海里闪过那份冰冷的报告。
她深吸一口气,胸口剧烈地起伏了一下,最终,那股火爆的脾气被职业的冷静强行压了下去。
她拿起手机,对着话筒低吼道:“五分钟,楼下停车场集合。你敢迟到一秒钟,就自己走着去郊区!”
说完,她“啪”地一声挂断电话,抓起桌上的车钥匙,头也不回地朝门外走去,只留下一句话:“老刘,带上你的人,跟我出现场!”
通往市郊工业区的路上,车内的空气沉闷得像一块浸了水的海绵。
老旧的警车在坑洼的路面上颠簸,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沈观坐在后排,一言不发地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景色。
高楼大厦渐渐稀疏,取而代之的是大片灰扑扑的低矮厂房和光秃秃的荒地。
城市的光鲜亮丽被剥离,露出底下粗糙而真实的骨架。
他闭上眼,那股在档案室里感受到的、被烈火灼烧的剧痛,又开始在神经末梢隐隐作祟。
这不是幻觉,他很清楚。
这是亡魂最后的哀嚎,是被碾碎成粉末,融入泥土,却依旧不肯散去的执念。
“喂,”驾驶座上的秦岚透过后视镜瞥了他一眼,打破了沉默,“到了地方,你给我老实待着,只准用眼睛看,不准用嘴说,更不准乱碰任何东西,听见没有?”
“明白。”沈观睁开眼,眼神平静如水。
他知道秦岚的顾虑。
一个没有执法权的顾问,在现场的任何一个不当举动,都可能成为将来对方律师攻击的把柄。
车子在一个锈迹斑斑的大铁门前停下。
“赵氏工艺”四个褪色的红字歪歪扭扭地挂在门楣上,像一道正在流血的伤口。
厂区里死气沉沉,几栋厂房的外墙上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纹,野草从水泥地的缝隙里顽强地钻出来,给这片萧索之地平添了几分荒凉。
然而,一下车,一股刺鼻的气味就钻入了所有人的鼻腔。
那不是寻常工厂的化学品味道,而是一种混合着煤焦油、粉尘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蛋白质烧焦后的腥甜气味的怪味。
老刘皱着眉,嫌恶地用手在鼻子前扇了扇:“他奶奶的,这什么鬼地方,一股死耗子味儿!”
沈观的目光却瞬间被厂房角落里的几座窑炉吸引了过去。
那几座砖砌的窑炉看起来早已废弃,表面覆盖着厚厚的灰尘,像是多年未曾启用。
但在其中一座窑炉的底部,靠近排渣口的位置,却能看到几道崭新的、与周围陈旧积灰格格不入的清理痕迹。
仿佛有人在不久前,刚刚从里面掏出过什么东西。
他的心猛地一沉,不动声色地将这个细节记在心里。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灰色夹克,身材微胖的中年男人从厂房里小跑着出来,脸上堆着谄媚的笑:“哎呦,几位警官,什么风把你们给吹来了?我是这儿的负责人,赵康。”
秦岚亮出证件,声音冷得像冰:“我们接到举报,怀疑你们工厂涉嫌违规排放和生产。现在需要检查你们近期的生产记录和所有原料的来源清单。”
赵康脸上的笑容明显僵了一下,眼神飘忽,但很快又恢复如常:“警官,你们是不是搞错了?我们厂效益不好,都停产大半年了,哪儿还有什么生产记录啊。”
他说着,双手不自觉地在身前搅动,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捏得发白。
一个细微的动作,却被沈观精准地捕捉到了。
他在撒谎。
“秦队,”沈观压低声音,在秦岚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气声说道,“重点查那几座窑炉,尤其是底部有清理痕迹的那座。”
秦岚没有回头,但眉毛几不可查地动了一下。她给了老刘一个眼色。
“搜!”
老刘早就憋着一股劲,听到命令,立刻大手一挥,带着几个警员直奔窑炉区而去。
赵康的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想上前阻拦,却被秦岚一个冷冽的眼神钉在原地。
沈观强行压下那股闭上眼去“感受”的冲动。
他不能在这里暴露自己的异常,尤其是在老刘这种怀疑论者面前。
他只能依靠自己作为文物修复师的眼睛,去观察,去发现那些被刻意掩盖的痕迹。
没过多久,老刘咋咋呼呼的声音就从窑炉后方传来:“秦队!这儿有情况!有个地下室!”
众人快步赶了过去,只见一座窑炉的侧面,一块伪装成墙砖的水泥板被掀开,露出一个黑漆漆的洞口。
一股更加浓郁的、混合着泥土腥气的霉味从里面涌了出来。
老刘带人先下去了,很快,他的声音又从下面传来,带着一丝兴奋和困惑:“他妈的……全是没烧的瓷坯子,堆得跟山一样!”
秦岚和沈观对视一眼,也跟着走了下去。
地下储藏室阴暗潮湿,空气几乎凝固。
刺眼的警用手电光柱下,成百上千个素白色的瓷坯,整整齐齐地码放在木架上,密密麻麻,像一片沉默的白色坟场。
沈观的目光在这些瓷坯上快速扫过,最终,定格在角落里一个不起眼的坛状瓷坯上。
与其他光洁的素坯不同,这个坛子的表面,涂抹着一层薄薄的、已经干涸的暗红色涂层。
那颜色,不是任何一种他熟悉的矿物颜料。
在强光手电的照射下,那层暗红色的物质里,仿佛还掺杂着无数细微的、颗粒状的杂质,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如同凝固血污般的质感。
他甚至不需要触碰,仅凭修复过无数珍贵文物的经验,就几乎可以断定——这就是混合了骨灰的特制釉料。
“秦队,”沈观的声音在死寂的地下室里响起,冷静得可怕,“建议对这个坛子上的涂层进行取样,立刻送回局里化验。”
秦岚的目光落在那诡异的暗红色上,瞳孔微微收缩。
尽管她内心深处依然对沈观这种近乎未卜先知的直觉抱有一丝怀疑,但眼前的事实,却让她无法反驳。
她点了点头,对身边的警员命令道:“取证!”
沈观缓缓退出了令人窒息的地下室,重新站到厂房外的空地上。
他抬起头,凝视着远处那座被发现有清理痕迹的窑炉烟囱。
不知是不是错觉,他仿佛看到一缕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黑烟,正从烟囱口袅袅升起,随即消散在灰蒙蒙的天空里。
就在这一瞬间,那股被强行压抑下去的“回响”,毫无征兆地再次爆发!
一股极致的、皮肤被寸寸灼烧的剧痛,从四肢百骸的每一个毛孔里疯狂钻出!
“呃……”
沈观闷哼一声,身体控制不住地向前踉跄了一步,额头上瞬间布满了冷汗。
他死死握紧拳头,用指甲刺入掌心的痛感,来对抗那股仿佛要将他灵魂都点燃的恐怖灼痛。
他明白了。
这个工厂,远不止是一个加工“骨瓷”的黑作坊。
它背后,必然隐藏着一个更为庞大、更为血腥的交易链条。
而那个满口谎言的赵康,或许……只是这条链条上最微不足道的一枚棋子。
一个念头在他脑海中疯狂滋长,与那股灼痛感交织在一起。
恩师的死,绝非偶然。
他强忍着剧痛,缓缓直起身,转头看向刚刚从地下室走出来的秦岚,目光穿过她,死死地锁定了那个被警员看守着的、脸色惨白的赵康。
“秦队,”沈观的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把他,和那只坛子,一起带回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