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书院的茶寮里,雾气缭绕。
沈晚手里转着茶杯,目光落在对面那个脸色苍白的年轻人身上。张学子低着头,双手死死抓着衣角,指节都泛了白。
“张安,我知道你怕。”沈晚的声音很轻,却透着一股让人安心的力量,“这书院里的水浑,王院长那老狐狸更是成了精,你要是想把他的尾巴给揪出来,光靠咱们从外面查,难。得有人从里面捅他一刀。”
张学子猛地抬起头,眼神里闪烁着挣扎,但很快就被一股决绝取代:“沈大人,我愿意!那四个同窗死得太惨了……我想为他们报仇,也想还这书院一个清白。可是……可是我该怎么做?那王院长多疑得很,我是个生面孔,他怎么信我?”
“这个不用你操心。”林小弟在一旁剥着花生,把花生壳往桌上一扔,“那老东西最看重什么?是名望,是有人给他抬轿子。你张安成绩好,文章写得漂亮,这就是你的投名状。你就说你……”
林小弟压低声音,凑到张学子耳边教了一番。张学子听着听着,眼睛越睁越大,最后重重地点了点头。
……
两天后,王院长的书房外。
张学子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衣冠,敲了敲门。
“进。”
张学子推门进去,对着端坐在太师椅上的王院长深深一拜:“学生张安,求见院长。”
王院长放下手中的紫砂壶,半眯着眼打量着他:“哦?是张安啊。听说这几天你闹着要退学?怎么,想通了?”
“学生……想通了。”张学子装出一副惶恐又带着几分功利的样子,低声道,“学生这些天亲眼看着同窗一个个出事,心里怕啊。那些所谓的‘清流’,连命都保不住,读什么圣贤书?学生想明白了,要想在书院立足,要想在科举中活下来,还得是靠着院长这棵大树才行。”
王院长眉头微微一挑,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哦?你有这个觉悟,倒是不错。不过,我这边的门槛可高,你也知道,有些‘规矩’……”
“规矩学生懂!”张学子咬牙,从怀里掏出一篇自己平日里最得意的文章,双手呈上去,“这是学生近日新做的策论,特地拿来请院长斧正。学生愿为院长马首是瞻,以后不管是做什么,只要院长一句话,绝无二话!”
王院长接过文章,草草扫了两眼,眼中闪过一丝赞赏。这小子的笔力确实了得,若能收入麾下,倒是多了个好使的枪。
“嗯,文章不错,有股子灵气。”王院长放下文章,脸上的假笑多了几分真诚,“既然你这么有诚意,那我也就不外道了。正好,这批笔墨的事,李笔商那边还需要个知根知底的人去对接。以后,这事就交给你去办。这可是咱们书院的‘机密’,明白吗?”
“学生明白!绝不辜负院长厚望!”张学子心中狂跳,面上却装得感激涕零。
接下来的几日,张学子成了王院长面前的红人。他不仅帮忙整理那些所谓“自己人”的试卷,还频繁出入李笔商的工坊。
这日傍晚,天色阴沉。张学子按照王院长的吩咐,再次来到工坊后院。李笔商正指挥着几个伙计把一桶桶黑乎乎的东西往地里埋。
“哎呀,张公子来了。”李笔商擦着汗,神色有些慌张,“院长那边……又有什么吩咐?”
张学子压低声音,故作神秘地说道:“院长说了,最近风声紧,那几个‘对头’虽然死了,但还有几个硬骨头。院长让李叔您这次动手狠点,在那批新墨里,把‘红信石’的量再加三成!务必让他们在考前就倒下,连考场都进不去!”
说着,张学子递过去一封书信:“这是院长亲笔写的名单和改动后的配方,您收好。”
李笔商接过信,刚要塞进怀里,张学子却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指着旁边屋内的暗角:“李叔,这屋里是不是太热了?要不咱们进去说?”
“别进去了!里面乱得很!”李笔商连忙摆手。
就在这一瞬间,张学子宽大的袖袍里,藏着一根早已备好的特制铜管,正对着两人的方向。铜管另一头,苏墨正屏息凝神地听着,手里拿着沈晚特制的“留音机”,将这罪恶的对话一点点记录下来。
“加三成……那不会出人命吧?”李笔商有些犹豫。
“出人命?那不是正好吗?”张学者模仿着王院长的语气冷笑一声,“院长说了,死几个穷学生算什么?反正都是‘暴毙’。只要咱们这边的学子中了举,那就是光宗耀祖。李叔,富贵险中求啊,这钱您也不想赚最后一回吧?”
李笔商咬了咬牙,把信往怀里一揣:“行!既然院长这么说了,我就干!今晚就加料!”
……
与此同时,江南书院的档案室里。
林小弟正戴着眼镜,对着堆得像小山一样的试卷翻找着。他一边翻,一边啧啧称奇:“这老东西,胆子真肥啊。你看这份卷子,这篇文章写得那是针砭时弊,满篇锦绣,结果批语却是‘辞藻华丽,言之无物,列为三等’;再看看这篇,狗屁不通,居然给了‘超等’。这字迹,虽然是刻意改过的,但我这双看公文看了几十年的眼睛,还是能看出是王院长亲笔改的批注。”
他拿起一本登记册,指着上面的墨迹:“还有这个,每次发放‘御墨’的名单,都是王院长自己圈定的。发给谁,发多少,清清楚楚。这哪是发笔墨啊,这是发催命符!”
……
大理寺临时公堂内。
证据摊了一桌子。
沈晚把那只装着“蚀骨墨毒”样本的瓷瓶往桌上一放,又指了指张学子交上来的那封书信,最后看了看苏墨呈上来的录音蜡筒。
“人证、物证、录音,再加上林师兄核查的试卷舞弊记录。”沈晚冷冷地看着跪在地上的李笔商,“李掌柜,你还有什么话说?”
李笔商此时已经吓得如同一滩烂泥,浑身筛糠:“大人饶命……大人饶命啊!我全招……都是王院长!是他逼我的!他说如果我不干,就封了我的铺子,还要把我全家发配边疆!我那是没办法啊!”
“他把名单给你,让你加毒的时候,你就没想过这也是杀人吗?”沈晚厉声喝道。
“我想过……可我想着只要不死人就行……谁知道那几个学生身子骨那么弱……”李笔商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那封书信……那也是他让我写的,说是为了以后好要挟那些学生……我上有老下有小,一时糊涂啊!”
苏墨在一旁记录着笔录,头都没抬:“一时糊涂?你埋那批毒药的时候,可是手脚麻利得很。现在说什么都没用了,王院长的罪,你也脱不了干系。”
张学子站在堂下,看着这铁证如山的场面,终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他看向沈晚,眼中满是感激。沈晚对他点了点头,那是对一个勇敢者的赞许。
“收押!”沈晚一挥手,两名差役上前将李笔商拖了下去。
“接下来,”林小弟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官袍,脸上露出一抹杀气,“该去请那位王院长‘喝茶’了。我倒要看看,面对这一堆证据,他还能不能继续装出一副为人师表的样子!”
